下午,牛二騎著三輪車回來,車斗里裝著鋼窗材料。他跳下來,額頭全是汗:"哥,貨拉回來了。"
李青山從木料堆旁抬起頭:"放那邊。"
牛二卸貨,材料堆在地上哐當響。他抹了把汗,看見李青山飯盒裡的鹹蛋黃:"哥,你咋不吃?"
"給你的。"李青山繼續刨牆。
牛二愣了愣,吃了一口饅頭,把蛋黃塞嘴裡,含糊地說:"謝了哥。"
陳東騎著摩托來了,手裡拎著兩瓶白酒。他把摩托停在沙堆旁,跳下來時,皮鞋濺了灰,罵了一句:"操。"
劉長河迎上去,兩人拍了下肩膀。陳東一眼看見李青山,愣了愣,臉上的笑僵了半秒,隨後又堆起來:"喲,青山兄弟。"
李青山手裡的刨子停在半空,他也愣住了。
這世界太小了吧?
從黃岐鎮到河灣鎮,都能碰到?
空氣有點僵。劉長河看看陳東,又看看李青山,拍了下陳東後背:"你倆認識?"
陳東咧嘴笑,手往褲腿上一拍,灰塵揚起來:"認識。前段時間我想請青山兄弟喝酒,他拒絕了。"他轉頭看了一眼李青山,"我說呢,原來是答應了你。"
劉長河笑出聲,拍了拍李青山肩膀:"好小子,陳東請喝酒你都敢拒。"
李青山把刨子放在地上,在褲腿上擦了擦髒手:"陳總當時說的事,我考慮過了……"
"別提了。"陳東擺手,"各人有各人的道。你選長河,說明你小子有眼光。"他湊近李青山,壓低聲音,"但咱倆的過節,另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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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看著他,沒接話。
劉長河見狀把陳東拽開:"行了行了,別嚇唬孩子。陳東,你比我小五歲,青山比你小十來歲,你也好意思。"
陳東咧開嘴笑,把酒瓶往地上一放:"今兒個我高興。青山,我陳東看準了的人,一輩子當兄弟。長河是我大哥,從今兒起,你是我倆的親弟弟。"
李青山站著沒動。劉長河沖他點點頭:"愣著幹啥?陳東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
李青山握住陳東的手。陳東的手比他大,掌心有繭。"以後有事,找我。趙建國那邊,咱哥仨一起扛。"
牛二蹲在旁邊,嘴裡還嚼著蛋黃,鹹的他嗓子發齁。
陳東扭頭看他:"這誰啊?"
"我兄弟,牛二。"李青山給牛二遞了瓶水。
陳東掏出一根煙扔給牛二:"接著。"
牛二手忙腳亂接住,煙掉在地上,他又撿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謝、謝謝陳總。"
"叫東哥。"陳東騎上摩托,擰了一把油門,"走了,有事打電話。"
陳東走了,揚起一路土。牛二蹲在地上,把煙夾在耳朵後面:"哥,這人誰啊?看著挺牛的。"
"陳東。"李青山拿起刨子,"之前找過我,讓我跟他一起干,說跟趙家有過節。"
"那你咋沒答應?"
李青山刨了一刨子:"人這輩子再難也得記住,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能做。"
牛二想了想:"哥,你說東,我絕不往西。我這輩子就認準你了。"
李青山停下刨子看著牛二。他的臉曬得發黑,眼睛發亮,和17歲那年一樣。
"我知道。"李青山聲音低下去,"從我爹娘死的那一年我就知道。"
牛二眼眶瞬間紅了,手搭上李青山肩膀,拍得他往前趔趄:"哥……"
牛二把煙插在耳朵後面,低頭刨了兩下牆,又抬頭看李青山:"哥,東哥說的是真的不?有事真能找他?" 李青山刨著牆:"嗯。"
牛二笑了,露出兩顆虎牙:"那趙建國就不能吃獨食了。"
躲了好幾天,鐵鎖終於敢回村了,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知道李青山不在。路過小賣部,聽見王老二跟人嘀咕:"我早上倒尿盆,看見青山和素梅從村醫家出來,往村口走呢。"
鐵鎖腳步停了。他眯起眼睛,嘴角慢慢勾起,腦子裡有了餿主意。他沒進小賣部,轉身往村口走,坐在台階上,等那幾個愛八卦的老婆子路過。
不到中午,半個村都知道了。鐵鎖手裡捏著半根煙,看見人就喊:"你們知道不?韓素梅昨晚上跟李青山在村醫家過夜了。"
一個老頭停下腳步:"真的假的?"
"我親眼看見的。"鐵鎖把煙往地上一吐,"趙大柱癱了,她憋不住了唄。"
老頭搖搖頭走了。另一個老頭拄著拐棍,在旁邊聽了一會兒,突然開口:"鐵鎖,你爹當年咋死的,你心裡沒數?"
鐵鎖臉一沉:"你啥意思?"
"沒啥意思。"老頭拄著拐棍走了,"缺德事做多了,夜裡睡覺睜著眼。"
鐵鎖瞪著他的背影,把手裡的煙捏碎了,菸絲從指縫裡漏出來。他站起身,往地上啐了一口。
下午,太陽偏西,學校放學了。趙大柱坐著輪椅在院子裡曬太陽,膝蓋上搭著一條薄被。趙小軍背著書包走進院門,臉沉著。
趙大柱看他不對勁:"小軍,咋了?"
趙小軍沒說話,把書包扔在台階上,鑽進屋裡,把門關上、閂死。
趙大柱急了,手推著輪椅往屋門口挪:"小軍!開門!"
輪椅卡在門檻上過不去。趙大柱拍輪椅扶手,拍得哐哐響:"素梅!素梅!"
韓素梅從壓面機那邊出來,手上還沾著面:"咋了?"
"小軍把自己關屋裡了!"
韓素梅走過去用胳膊肘拍了拍門:"小軍,開門……"
屋裡沒聲音。
"小軍!"
門縫裡傳來悶悶的一聲:"別管我。"
韓素梅站在門外,手懸在半空,沒再拍。
屋裡傳來趙小軍壓抑的哭聲,悶在被子裡,像只受傷的小獸。他悶聲喊了一句:"你們都是騙子。"
韓素梅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著裡面的哭聲,自己的眼淚也下來了。
趙大柱在院外,手抓著輪椅扶手,急得冒火卻沒有一點辦法。他看著那扇關著的門,心裡像貓抓一樣難受。
晚上,趙小軍睡著了。
趙大柱在黑暗裡伸出手,摸到韓素梅的手。她的手很粗糙,裂了口子。
"素梅,委屈你了。"
韓素梅沒說話。
"村里人說你守活寡,我都知道。"趙大柱的聲音發啞,"我想再試試。"
他的手移到她身上,笨拙地摸索。韓素梅身體顫抖了一下。
過了很久,趙大柱把手縮回去,翻過身面對著牆。
"我是個廢物。"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沮喪,"你在外面要是有啥……我原諒你。"
韓素梅坐起來,在黑暗裡看著他弓著的背:"瞎想啥。你是我男人,我這輩子不會對不起你。"
趙大柱的肩膀抖了抖。他轉過身,月光投在他臉上,滿眼淚水。
"我這輩子,拖累了你。"
韓素梅沒說話,躺了下去。兩人中間空著一道縫,能塞進去一個枕頭。她盯著房頂,聽著趙大柱的呼吸,知道他也沒睡。誰都沒說話。
第二天放學,趙小軍坐在炕沿上,突然開口:"媽,山叔不是我爹吧?"
韓素梅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蹲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趙大柱閉上眼睛,眼角有淚,但他沒抬手擦。
韓素梅蹲在那兒,背對著趙小軍,肩膀抖了抖。"當然不是。"
趙小軍從炕上跳下來,走到她旁邊,也蹲下來,頭靠在她肩膀上。韓素梅伸出手摟住了他。
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在一起。
韓素梅摟著趙小軍,感覺到他的肩膀在抖。她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用手拍著他的背。趙小軍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抽泣。
"媽,他們說我爸是廢物。"趙小軍的聲音從肩膀上傳來。
韓素梅的手停了一瞬,又繼續拍:"別聽他們瞎說。"
"他們還說山叔是我爸。"
"不是。"韓素梅的聲音發顫,"你爸是趙大柱。"
趙大柱躺在炕上,聽著母子倆的對話,眼淚順著眼角流進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