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長然學著當年他姨娘的語氣,嗓子裡似乎含著碎冰,冰冷而陰鷙,一字一句慢慢的說:
「我娘自認是邪祟,為了二房的安危,我娘自願赴死!
我娘死之後,二房所有人不得再說她的兒子是邪祟!二房上下所有人,不得謀害她兒子!
若是有人敢再生歹意,害她兒子,哪怕是在背後叨叨她兒子,就讓孩子的父親不得好死!
整個二房所有男丁不得好死!
所有主子不得好死!
若有人違了今日之誓 ,整個二房寸草不留,男人女人大人小孩,死光死絕!」
庶子一字一句,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里,都是多年的憤恨! 是死也解不開怨氣!
二老太爺心肝一顫一顫,臉皮都開始顫抖,只囁嚅著重複:「我沒有違背誓言,我沒有!」
曹長然冷笑:「沒有?您剛才可是還說,我剋死了我姐,剋死了我娘,克的你仕途不順,我是克星,是煞星。。。。。。」
二老太爺捂住了耳朵,嘶吼:「沒有!沒有!我沒有說!」
庶弟和父親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旁邊的曹琅並不想參與——參與了他也沒有辦法,父親不可能聽他的,庶弟他也阻止不了。
虞珍時刻留意著自家不省心的相公,看他扭頭,以為他要去拉架,當即怒吼:「快吃飯!」
曹琅手一抖,立即又轉過身。
算了,先吃飯吧。
難得能吃一頓好的。
那邊,曹長然聽到虞珍怒吼,抬頭往這邊看了一下,毫不在意。
繼續湊近老匹夫,壓低聲音:「老東西,從流放到現在,你難道沒有感受到這一路,有些什麼不同尋常嗎?」
這也是個瘋子!
這個瘋子身上的瘋勁兒和他親娘幾乎是一模一樣!
二老太爺再次感受到了當年的恐懼,身子控制不住的不停顫抖,越是害怕,他越是想搞清楚清楚,結結巴巴的問:「什麼、什麼、不同尋常?你、你、說什麼?」
曹長然嘆氣,語氣悠悠:「我娘啊!那一年,她老人家用刀子割了自己的脖子,之後,地獄的判官說她老人家怨氣太重,是厲鬼,她老人家的魂魄,便一直沒有進入輪迴,那麼你猜猜,我娘既然無法進入輪迴,這麼多年來,她老人家會在哪裡?」
二老太爺頭髮都要豎起來了:這是他多年來深埋在心底最怕的一件事兒!
他當然也知道麗娘那個瘋子死後,庶子在他們住的院子裡為麗娘立了大大一個木製牌位,一日三餐的供奉。
人都說厲鬼的魂魄不入輪迴,所以麗姨娘的魂魄一直留在了那個院子裡。
所以,大家都不敢在那個院子附近出現。
而他,更是連後院都幾乎沒有再進過——便是二房有事,要麼去城外道觀找他,要麼去前院外書房找他。
當然,因為修道,他也再沒有碰過女人。
不是不想,而是不行了。
從那天麗娘的血淋了他一頭一臉後,他就不行了。
修道,也是為了掩飾這個毛病。
果然啊,果然!
麗娘她始終沒有進入輪迴!
二老太爺覺得,自己怕是也命不久矣。
那個厲鬼,會放過他?!
麗娘恨死了他,怎麼可能會放過他?!
曹長然手鬆開,一隻手吊在肩膀上,另一隻手伸開,掌心向上,微微曲起,語氣虔誠,甚至還有些許懊惱和委屈:「我娘就在我身上,你信不信?我有時候說你的那些難聽話,都不是我想說的!我讀了書的,自然知道孝悌二字,那些話啊,都是我娘的意思!我沒辦法,我孝順你,也得孝順我娘是不是?
所以啊,那些話,你聽了也就聽了!
但是,剛才想掐死你的,可不是我!」
他一臉的鄭重,義正言辭:「不是我想掐你,是我娘氣不過你這個老匹夫說我是克星,氣你背了當年的誓言,所以,她老人家想掐死你,只不過是用了我的手而已!」
二老太爺渾身冰冷,他違背了當年的誓言嗎?
他哪裡違背了?
他這麼多年都刻意躲著這個逆子,背後也不敢說這逆子一句不好!
怎麼就違背誓言了!
當年誓言的內容,像是刀子刻在二老太爺的骨頭裡!
這會兒,被刻意丟在角落裡、被刻意遺忘了十幾年的逆子,說他違背了那麼惡毒的誓言?
二老太爺欲哭無淚!
想辯解,又不知從何說起!
曹長然一副好心腸的樣子:「唉,你該謝謝我這個逆子,若不是我還有一點點的孝心, 不忍弒父,剛才,你就死在我娘手裡了!」
他晃了晃好著的那隻手,緩緩舉起,仔仔細細的看著,像是在虔誠的仰望自己的娘親!
我的天!
二老太爺從沒有聽過這麼不要臉的話!
也從未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
他忍不住就想質問:剛才要將我肩膀捏碎的不是你這個逆子,而是那個死鬼?
可是,看著庶子陰沉的臉,他不敢問出來。
曹長然忽地笑了,低著聲音,拖長語調,飄飄忽忽的說:「父親,怎麼你不信?我娘就在這裡啊?你看不到嗎?你是凡夫俗子,當然看不到,那麼,你有沒有感到脖子上一陣涼風?」
二老太爺脖子僵硬。
恰在此時,他還真得覺得,脖子上吹過了一陣涼風!
老天!
曹長然看二老太爺縮了縮脖子,非常好心的、相當篤定的說:「看,有風了吧?那就是我娘!」
暮色中,他微微抬頭,一臉的濡慕的看向虛空:
「娘,您來了?
今天的飯菜好,兒子待會兒就去給您端菜,你在這裡坐著別動,別亂跑!
娘,你幫我看著這個糟老頭子,他若是敢亂動,您就抹了他的脖子!
唰!
就這樣,一刀就好!
就像當初您自己抹自己的脖子一樣,一刀下去,他這條老命,可就是娘您的了!」
曹長然神神叨叨的喃喃自語,起身衝著虛空作揖:「娘,我去端菜,您等我!」
低頭冷冷的踢了踢地上的老匹夫:「待著別動,敢動一下,唰!我娘手裡的菜刀,可是很鋒利的!」
然後,他施施然的去打菜了。
二老太爺僵硬癱坐在自己的尿水裡,渾身發涼,周圍的人聲,漸漸遠去,整個客棧,好像都只剩下了他自己!
好可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