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中,客棧四周打起了火把,
在火把跳躍閃爍的光線中, 二老太爺似乎看到了一個影影綽綽的虛影,就站在自己的身邊!
他渾身僵硬、石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然後,
他隱隱覺得,
脖子上涼涼的,
像是被放了一把菜刀!
然後,
「唰」的一下,
自己的臉上,似乎又糊滿了血水!
滴答、滴答、滴答。。。。。。
血水在緩慢而又單調的往下滴!
這十幾年,被二老太爺刻意遺忘的那一幕,活生生的又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而刻意迴避的那個名字,忽然就到了嘴邊:「麗娘,不要怪我!你不能怪我!大師說了,那是個妖孽,是個孽障,不能留,不能留啊!麗娘,麗娘!」
二老太爺心裡一再提醒自己不要說那個孽障是妖孽!
可就是管不住嘴!
所以,他說出來後,心裡一咯噔,隨即便恍惚看到了一個身穿麻衣的女人,手裡舉著菜刀,猛地向他揮來!
二老太爺身子一歪,「啊」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二老太爺和曹長然之間的恩怨,在二房不是什麼秘密。
所以,這父子倆在嘀嘀咕咕裝神弄鬼時,其他人都下意識的避開了。
離得最近的虞珍撇撇嘴,她自己懶得聽,也不許相公和兒子往這邊看。
看到庶弟去舀菜吃飯,公公歪倒在地,虞珍刻意擋住相公曹琅和兒子曹懷修,黑著臉催:「快吃!吃完了懷修再去舀一碗!」
「嗯,知道了!」
那位師爺說了,今天的飯菜可著大家吃,不限量!
不限量,但是不續鍋。
所以,要吃得快,要早點去搶!
大家都餓,都吃得快,
慢了一步的人,很容易搶不到第二碗!
「昂昂昂!
呼哧呼哧!」
一口饅頭一口菜,半大小子曹懷修難得能吃一頓飽飯,連碗底兒的菜湯都一口喝光了。
將手裡還沒有吃完的饅頭給了他娘拿著,他端著粗瓷大碗,轉身就往大鍋那邊跑。
曹長然端著一個大碗,碗裡放了兩個饅頭,回到父親身邊,盤腿坐下,將大碗放在自己盤起的腿上,受傷的手扶著碗,另一隻手抓著菜,汁水淋漓的開吃!
他的旁邊,糟老頭子側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他就像是沒有看到一般。
一刻鐘後,曹琅終於吃完了,虞珍嫌棄:「慢了一步,那邊大鍋里什麼都沒有了!都開始刷鍋了!」
曹琅嘆氣,他已經吃飽了。
拿著大碗走過去,舀了半碗刷鍋水,站在大鍋邊喝了,順手把碗放在了旁邊的竹筐里。
然後,走回來,避開娘子嫌惡的眼神,他來到父親身邊,彎腰喊:「父親?父親您起來吧,地上涼。」
曹長然依然自顧自的,在吃東西。
曹琅看著庶弟,嘆氣:「你也是,這都什麼時候了,和他一個老人家置什麼氣?沒必要!」
都被流放了,就算庶弟不折騰老父親,他的日子也不好過,何必呢?
曹長然很光棍的坦露自己的居心:「我就是要氣死他!憑什麼他逼死了我娘,他還能好好活著,還活了這麼久?」
曹琅聽庶弟說這種話,只有無奈。
這個庶弟自從姨娘慘死,提起父親,就是這樣子,
作為一直被父親嫌棄無能的二房長子,曹琅覺得自己也管不了這麼深恩怨,父親和庶弟都比他有主見,他能如何?
庶弟對父親的憤恨,從來沒有變過,曹琅聽的多了,甚而都習慣了!
唉!
曹琅嘆口氣,到底地上躺著的是他父親。
他蹲下,將父親翻過來,手放在父親的鼻子下面:嗯,呼吸正常。
走了一天,他也懶得折騰,父親既然睡了,那就是不餓,況且,也沒飯了,那就歇著吧。
曹琅將父親拖出尿炕,招呼了客棧里的兩個小夥計幫著,將父親抬進了大通鋪。
大通鋪里,已經擠滿了人,曹琅勉強找了個空隙,將父親放上去,然後他自己蜷著縮在一個縫隙里,倒頭就睡。
客棧前院上房。
西廂。
房屋四個角都燃了油燈,將屋裡照的明晃晃的。
曹長海忍著難聞的味道,坐在大哥的床前,床前的矮几上,擺了幾樣精緻的小菜。
「老二,要不要餵大哥吃點東西?」
曹長風一臉的悲愴:「大哥已經吃不下任何東西了!」
吃了一路那個叫榴槤的,他們三個,都撐的解開了腰帶,還能吃下什麼?什麼都吃不下了!
曹長海看二哥和長煥都沒有出去吃飯,以為是倆人擔心大哥到吃不下的地步,他也只好忍著。
「老二,老四,要不我連夜讓人先回城,找個大夫來給大哥看看?」
曹長海自認是讀書人,向來稱呼大哥為兄長的。
一個稱呼,是他用來區別自己和老二老四細微不同的地方。
像是一種妥協。
但又不是完全的妥協,
因為他仍然不喊二哥,而是喊:老二。
這種妥協,不是衝著老二老四,而是。。。。。。
老二老四這副樣子,他也不指望這倆人能配合他,乾脆,直說吧。
曹長海一聲長嘆,單刀直入:「老二,老四,大哥雖然不行了,咱們長房可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你們聽我的,就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曹長風撩起眼皮,只說了一句:「撤兩個油燈吧,太亮了,大哥會不舒服。」
都這個樣子了,還能不舒服?
曹長風說的是實話,曹長海反而一點都不信。
不怪他不信,因為曹飈不僅渾身纏滿了灰白色的紗布,連頭臉都被一層薄紗包著。
不能不包,若不遮著臉色,那紅光滿面的,不像一個病人。
看看床上的「蠶繭」,不信歸不信,曹長海還是招呼了門口的衙役,進來撤了兩盞油燈。
屋裡頓時暗了許多。
曹長風擋著老三的視線,捏捏大哥。
躺著的曹飈,輕輕的,幾不可聞的,噓了一口氣。
曹長海心裡有事,對床上的「蠶繭」不甚留意,沒注意到「蠶繭」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