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指越過她的肩膀,指尖在亮起的屏幕上輕輕一點。
幽綠色的接聽鍵被滑開。他順勢點開了免提,將那部舊手機重新扔回床頭柜上。
微弱的電流聲在空曠的主臥里響起。
「沈知意,你昨晚鬧夠了吧?」
薄宇航高高在上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來,帶著慣有的施捨口吻。在這個安靜的清晨,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沈知意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在白皙的皮膚上留下幾道泛紅的月牙印。
她沒有出聲。身後的薄宴沉也沒有動,寬闊滾燙的胸膛依然嚴絲合縫地貼著她的後背,平穩的呼吸帶著灼人的溫度,一下下拂過她的耳廓。
電話那頭的男人全無察覺,繼續在那邊自顧自地發號施令。
「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但你把安安懷孕的事情當眾捅出來,讓長輩們怎麼看她?她昨晚哭暈過去兩次,現在還在醫院掛水,連早飯都吃不進去。」
薄宇航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大度:「只要你今天來醫院,當面給安安道個歉,昨晚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訂婚宴我可以讓人重新布置,薄家大少奶奶的位置,我還是留給你。」
沈知意冷笑出聲。
這男人腦子裡裝的都是發酵過的泔水嗎?劈腿還劈出優越感來了。把別人的尊嚴踩在腳底摩擦,回頭給一顆發霉的甜棗,就指望別人感恩戴德?
她剛張開嘴,舌尖已經抵上了牙膛,準備用最惡毒的詞彙把這個普信男罵得狗血淋頭。
就在這時,環在她腰間的那隻大手猛地收緊。
薄宴沉將她往後一帶,兩個人徹底貼在了一起。冷冽的檀木香瞬間蓋過了她呼吸間所有的空氣,霸道地侵占了她的感官。
他低下頭,下巴重重地擱在她的肩膀上。
黑色的真絲睡袍蹭過她身上寬大的白襯衫,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男人的薄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垂,對著那部還在喋喋不休的手機,緩緩開了口。
「宇航,怎麼跟你長輩說話的?」
低沉、磁性、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這聲音一出,電話那頭像是被憑空掐斷了脖子的鴨子,戛然而止。
空氣足足死寂了十秒鐘。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沈知意自己紊亂的心跳聲。只有薄宴沉手腕上那串紫檀木佛珠,偶爾碰撞出一聲脆響,敲打著緊繃的神經。
「小……小叔?」
再開口時,薄宇航的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連帶著牙齒打顫的喀噠聲都順著網線傳了過來。剛才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大少爺做派,瞬間蕩然無存,只剩下對上位者本能的恐懼。
「你怎麼拿著知意的手機?」他結結巴巴地問著,每一個字都透著虛心和難以置信。
薄宴沉眼皮都沒抬一下,根本沒有要給他解釋的意思。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沈知意泛紅的耳廓上,修長的手臂一抬,指尖在屏幕上隨意一划。紅色的掛斷鍵亮起,通話驟然切斷。
屏幕暗了下去,電流聲消失。
沈知意只覺得後背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那句輕飄飄的「長輩」殺傷力太大,直接把薄宇航引以為傲的尊嚴按在地上瘋狂摩擦。
她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掙開薄宴沉的懷抱,往前邁了兩步。
失去他體溫的包裹,清晨微涼的空氣爭先恐後地貼上皮膚。沈知意轉過身,胸口微微起伏,盯著那張清冷禁慾的臉。
「你接電話幹什麼?」她指著床頭柜上的手機,壓低聲音,「你就不怕他轉頭就把這事捅到薄家老宅去?薄老爺子要是知道你跟退了婚的侄媳婦領了證,這老宅的房頂都要被掀了。」
薄宴沉慢條斯理地站直了身子,伸手理了理睡袍鬆散的領口。
「證是國家發的,章是民政局蓋的。合法夫妻,我怕什麼?」他抬眼看她,深邃的黑眸里不起一絲波瀾,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沈知意咬著下唇,腦子裡快速復盤著剛才的對話。
薄宇航是個瑕疵必報的偽君子。昨晚她砸了訂婚宴,今天他又在電話里受了這種奇恥大辱,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以沈青山那個唯利是圖的渣爹作風,只要薄宇航那邊卡住沈氏集團的資金鍊,沈青山今晚就能把她五花大綁送去給薄宇航賠罪。
她現在孤立無援,連離開這扇門都成問題。
薄宴沉將她眼底的防備和算計盡收眼底。他走到落地窗前的單人沙發旁坐下,雙腿交疊,目光落在她光著的腳丫上。
「你那個前任,不僅蠢,還貪。單純的口頭拒絕,只會被他當成欲擒故縱的把戲。」他捻動著手腕上的佛珠,聲音低沉平緩,「沈氏現在的窟窿,至少需要五個億填補。薄宇航隨便拿捏一下,你父親就會逼你就範。」
他準確無誤地踩中了她的死穴。
沈知意的手指在身側蜷縮了一下。她看著眼前這個氣定神閒的男人,突然意識到,自己昨晚不僅是發了個酒瘋,更是主動跳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
「所以呢?」她歪著頭,眼底閃過一絲嘲弄,「薄先生接這個電話,是為了提醒我處境有多艱難?還是想看我的笑話?」
「為了解決麻煩。」
薄宴沉停下捻動佛珠的動作,深黑的眸子鎖住她的視線。
「為了應對你前任的騷擾,我們需要一份正式的婚後協議。」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一場百億級別的併購案。
沈知意愣了一下,隨即警惕起來。
商人重利。她不信這種站在權力金字塔頂端的男人,會平白無故給人當墊腳石。
「協議?」她冷眼看著他,「我不信薄先生大發慈悲,只是為了幫我趕走前任。我身上有什麼東西,值得薄家家主親自下場趟這趟渾水?」
薄宴沉站起身,邁開長腿,繞過寬大的雙人床,走到房間另一側的暗灰色胡桃木書櫃前。
「薄家老太太最近逼婚逼得緊。我需要一個能鎮住場子、又足夠聰明的薄太太,來擋掉那些源源不斷塞進我房裡的女人。」
他修長的手指在一排德文原版書上划過,精準地按下了其中一側的隱藏開關。
細微的機械運轉聲響起。書櫃從中間一分為二,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嵌在牆壁里的銀色精鋼保險柜。
「你借我的勢,去踩平那些噁心你的人。我借你的身份,換個清淨。一場雙贏的交易。」
他一邊說著,一邊輸入了複雜的密碼組合。
咔噠一聲脆響,保險柜厚重的金屬門彈開。
沈知意站在原地沒動,視線緊緊盯著他的背影。她承認,這個條件誘人到了極點。簽了字,她就是薄宇航名正言順的長輩。以後渣男見她,得規規矩矩地叫一聲小嬸嬸,還得跪在地上給她敬茶。
光是想想那副畫面,都讓人覺得痛快。
可眼前這個男人,是一頭披著袈裟的狼。吃人不吐骨頭。
薄宴沉轉身從保險柜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連同一枚亮瞎眼的鴿子蛋粉鑽,推到女主面前,用不容拒絕的口吻說:「簽字吧,薄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