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臉上的笑意在看清門外那兩張臉的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剛才拿著「男德守則」調侃薄宴沉的高興勁兒,像被潑了一盆帶冰碴子的冷水。她捏著手裡的紙筒,指骨微微泛白,原本清亮的眼底淬上了一層寒霜。
陰魂不散。
這四個字用來形容薄宇航和沈安安,簡直再貼切不過。
薄宴沉順著她的視線往外瞥了一眼。他眉心微折,眼底的溫度寸寸冷了下去。
他沒多說什麼,只是往前邁了半步,溫熱寬厚的大掌自然而然地包裹住沈知意微涼的手。男人掌心粗糙的薄繭擦過她的手背,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與安撫。
「走。」薄宴沉牽著她轉過身,深邃的黑眸里翻湧著危險的戾氣,「小叔帶你去清理門戶。」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男人身上的冷冽雪松香將她嚴嚴實實地罩住。被他牽著往外走的那一刻,沈知意原本煩躁的心緒,竟然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主臥。
順著蜿蜒的紅木雕花樓梯往下,奢華空曠的一樓大廳映入眼帘。
大門已經開了。
薄宇航穿著一身皺巴巴的高定西裝,正大搖大擺地往裡走。沈安安穿著一條白色的蕾絲連衣裙,像只受驚的白兔一樣縮在他身後,一雙眼睛卻貪婪地四處打量著這座價值連城的千億私宅。
頭頂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刺目的光斑,打在沈安安那張擦了厚厚粉底的臉上,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算計。
沈知意抽回被薄宴沉握著的手,踩著拖鞋,雙手環胸,獨自走下最後幾級台階。
薄宴沉則順勢停在了樓梯拐角的陰影處。他單手搭在黃銅扶手上,指腹漫不經心地捻動著紫檀木佛珠,冷眼看著下方的鬧劇,把主場完完全全交給了他的小妻子。
「喲,這不是昨晚哭暈兩次,連早飯都吃不下的孕婦嗎?」
沈知意站在客廳中央的阿富汗手工地毯上,下巴微揚,清凌凌的目光像兩把刀子直直甩過去,「怎麼?市中心醫院的病床躺不下你,非要大清早跑到別人家門口來找罵?」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薄宇航和沈安安同時抬起頭。
看清沈知意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男式白襯衫,雙腿筆直修長地站在那裡,薄宇航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根本不知道沈知意和薄宴沉領證的事。
在他的認知里,沈知意昨晚退了婚,被沈家趕出來,現在出現在小叔的私宅,唯一的解釋就是——她走投無路,跑來求薄宴沉出面施壓。
「沈知意,你還要不要臉?」薄宇航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你以為跑到小叔這裡告狀,就能挽回我了?我告訴你,就算你跪在地上求小叔凍結我的卡,我也絕不可能再娶你這個毒婦!」
沈安安見縫插針,從薄宇航身後探出半個身子。
她紅著眼眶,聲音拿捏得嬌弱無比,卻句句帶著軟釘子:「姐姐,你就算被沈家趕出來,也不能自甘墮落啊。小叔可是長輩,你穿成這樣出現在長輩家裡,傳出去,別人該怎麼議論我們沈家的家教?」
好一頂敗壞門風的帽子,扣得行雲流水。
沈知意被這倆人的腦迴路氣笑了。她走上前兩步,逼近那對狗男女。
「沈安安,你少拿沈家來壓我。你媽一個小三上位爬床進來的賤貨,也配跟我談家教?」
沈知意的聲音不大,字字句句卻像淬了冰的刀片,「還有你,薄宇航。腦子萎縮了就趁早去掛個神經科。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讓我求人挽回?」
「你——」
薄宇航氣結,胸膛劇烈起伏。
沈安安更是被那句「小三上位」戳中了痛處。她原本偽裝出來的嬌弱瞬間撕裂,眼底閃過一絲怨毒。
「沈知意你個賤人,你敢罵我媽!」
沈安安尖叫一聲,踩著高跟鞋衝上前,高高揚起右手,朝著沈知意的臉狠狠扇了過去。
沈知意眼神一凜,剛準備抬手截住她的手腕。
「放肆。」
一道低沉、冰冷,帶著濃烈殺意的男聲,從旋轉樓梯的陰影處劈了下來。
這聲音不大,卻猶如實質的泰山壓頂,瞬間抽乾了客廳里的空氣。
沈安安揚在半空的手硬生生僵住,薄宇航更是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伴隨著沉穩的腳步聲,薄宴沉從暗處走了出來。
他身上依然穿著那件黑色的真絲睡袍,領口鬆散,露出精壯的胸膛。但他周身裹挾的那股位居高位的上位者威壓,讓人連直視他的勇氣都沒有。
沈安安轉過頭,看清薄宴沉那張臉的瞬間,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只在財經新聞上見過這位傳奇家主模糊的側臉。此刻近距離面對面,男人那鋒利的下頜線、深邃如墨的眼眸,以及那股禁慾又危險的迷人氣質,直接讓沈安安看直了眼。
貪婪和野心在沈安安的眼底瘋狂滋生。
她眼珠一轉,迅速收起剛才的潑婦做派。原本揚在半空的手順勢捂住額頭,身子像沒有骨頭一樣,軟綿綿地朝著薄宴沉寬闊的胸膛倒了過去。
「哎呀……小叔,我頭好暈……」
她嗓音甜膩得能拉出絲來,算準了薄宴沉站的位置,直直地往他懷裡撲。
沈知意站在一旁,看著沈安安這拙劣的演技,嫌棄地扯了扯嘴角。
薄宴沉腳下的步子連停都沒停。
就在沈安安沾滿劣質香水味的身體即將碰到他睡袍邊緣的千鈞一髮之際,男人眼神如刀,滿臉嫌惡地往旁邊側跨了一步。
動作乾淨利落,連一片衣角都沒讓她碰到。
撲通——!
失去了支撐物,沈安安直接以一個狗啃泥的姿勢,重重地砸在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骨頭磕碰地面的悶響,聽得沈知意都替她覺得疼。
「啊——!」
沈安安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捂著腳踝在地上痛苦地扭動起來。她精心打理的捲髮散了一地,白裙子也沾上了灰塵,狼狽到了極點。
「安安!」
薄宇航這才如夢初醒,慌忙撲過去把沈安安扶起來。
他心疼得眼睛都紅了,抬起頭,還想硬著頭皮向薄宴沉討個說法:「小叔!安安她還懷著孕,你怎麼能……」
「管家。」
薄宴沉根本沒多看他們一眼。他走到沈知意身邊,伸手將她額前的一縷碎發理到耳後,連餘光都沒施捨給地上那兩人。
「先生。」管家立刻從門外小跑進來,低著頭待命。
「把這兩坨垃圾,給我請出去。」薄宴沉捻著佛珠,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冷得掉冰碴子,「告訴保鏢,我的地毯剛換的,別弄髒了。」
「是,先生。」
管家一揮手,門外的四個黑衣保鏢如狼似虎地沖了進來。
「你們幹什麼!放開我!我是薄家大少爺!」
薄宇航瘋狂掙扎,揮舞著手臂試圖反抗。
保鏢們可不認什麼大少爺,他們只聽命於薄宴沉。其中一個保鏢反手扣住薄宇航的胳膊,膝蓋在他後腰上猛地一頂。
只聽見「咔噠」一聲脆響。
「哎喲我的腰——!」
薄宇航慘叫一聲,整張臉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他像一條被抽了筋的泥鰍,軟綿綿地癱在保鏢手裡。
沈安安也好不到哪去。
兩個保鏢架起她的胳膊就往外拖。她剛才假摔弄假成真,腳踝腫得像個饅頭。高跟鞋在拖拽中掉了一隻,白裙子也被門檻掛破了,一路鬼哭狼嚎。
砰。
大門被保鏢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面的慘叫聲。
不到十分鐘,救護車的鳴笛聲在私宅大門外響起。透過落地窗,沈知意看著那對狗男女被擔架抬上救護車,灰溜溜地拉走,心底憋了一晚上的鬱結之氣,終於徹底散了個乾淨。
痛快。
這種仗勢欺人的感覺,簡直不要太爽。
沈知意轉過頭,正對上薄宴沉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男人看著她嘴角掩飾不住的笑意,喉結微微滾動。
「解氣了?」
「勉勉強強吧。」沈知意彎起眼睛,心情大好地轉身上樓。
夜幕降臨。
繁華的京城被霓虹燈點亮。
沈知意在主臥的浴室里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溫熱的水流洗去了這兩天的疲憊,她換上了一套保守的真絲長袖睡衣,用干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走出來。
她環顧了一圈這間充滿男性荷爾蒙氣息的主臥,視線落在那張寬大的雙人床上。
雖然昨晚兩人已經在這張床上睡過了,但那是她喝斷片的情況。現在她清醒得能做一套高數題,怎麼可能還跟那個危險的男人躺在一張床上?
惹不起,她躲得起。
沈知意把毛巾往沙發上一扔,果斷拉開主臥的門,光著腳踩在走廊厚厚的地毯上,朝著走廊盡頭的客房走去。
她握住客房的黃銅把手,輕輕往下一壓。
門開了。
沈知意剛邁進去半條腿,身體就猛地僵在了原地。
客房沒開大燈,只有一盞昏黃的落地燈亮著。借著微弱的光線,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原本應該在書房處理跨國會議的薄宴沉,正站在客房的床邊。
男人身上換了一套松垮的灰色真絲睡衣,領口敞得極低。
他單手抱著一個白色的鵝絨枕頭,另一隻手正慢條斯理地解開睡衣的第二顆紐扣。
聽到開門聲,薄宴沉轉過頭。
深邃的黑眸鎖定在沈知意還有些濕潤的臉頰上。他抱著枕頭,眉梢微挑,嗓音在安靜的夜裡透著一絲無辜的理直氣壯。
「薄太太,主臥的空調壞了,你介意收留我一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