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主管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搐了兩下。
豆大的冷汗順著他油膩的額角往下滾,砸在地板的碎玻璃上。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皮沙發上捂著胸口喘粗氣的張夫人,又看了看面前這個穿著白大褂的新人。
「你……」他咬著牙,手指懸在半空打顫。
張夫人用力拍了一把紅木扶手,手腕上的滿綠翡翠鐲子磕出一聲脆響。
「讓她試!如果十分鐘內我這頭痛止不住,你們薄氏調香部今天就給我關門大吉!」
得了這句準話,劉主管像個漏了氣的皮球,雙腿一軟退到旁邊。
沈安安躲在角落裡,塗著正紅色口紅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她雙手抱在胸前,指甲掐著掌心,等著看沈知意當眾出醜。
一個端茶倒水的打雜助理,連碰核心儀器的資格都沒有,拿什麼調香?
沈知意連餘光都沒施捨給旁人。
她徑直走到那排昂貴的萃取儀前,卻並沒有去按那些複雜的現代開關。她拉開最底層的原木抽屜,從裡面端出一個略顯陳舊的黃銅搗藥缽。
這套傢伙什,是她今天特意從家裡帶過來的。
「嘩啦。」
幾片乾燥的沉香木皮、一小撮曬乾的陳皮,伴隨著幾滴純天然的薄荷精油,被她利落地倒進黃銅缽里。
沈知意握著搗藥杵,手腕微微用力。
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接待室里響起。她沒有使用任何現代工業酒精作為揮發劑,而是點燃了一盞低溫酒精燈,架起一個陶瓷小碗。
「裝神弄鬼。」沈安安壓低聲音冷嗤,「以為在這裡熬中藥呢?」
話音剛落,陶瓷碗底的溫度逐漸升高。
一股看不見的香氣,如同山澗里被雨水洗刷過的冷冽松針,破開滿室濃郁刺鼻的化學香精味,直直地鑽進所有人的呼吸道里。
沒有甜膩,沒有刺鼻,只有一種讓人瞬間卸下防備的深沉木質香。
坐在沙發上的張夫人,原本緊緊皺在一起的眉頭,奇蹟般地鬆動了。
她劇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息下來。急促的呼吸變得綿長,那股仿佛有一根針在腦子裡亂攪的刺痛感,在這股冷香的安撫下,一點點退潮。
張夫人閉上眼,後背徹底放鬆,靠進了柔軟的真皮沙發里。
「叮。」
十分鐘的計時器響起。
沈知意熄滅了酒精燈。她拿過一塊乾淨的紗布,將陶瓷碗裡的殘渣過濾,把幾滴金黃色的精油滴進一個精緻的玻璃小瓶里。
她拿著瓶子走到張夫人面前,放在桌上。
「張夫人,您的偏頭痛是焦慮引起的。這款古法安神香,不含任何工業提純物。每天睡前滴在枕頭上兩滴,包您一覺睡到天亮。」
張夫人猛地睜開眼。
她一把抓起那個玻璃小瓶,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氣。眼底的震驚根本壓不住。
「我的頭……真的不疼了。」
她站起身,看向沈知意的眼神徹底變了。沒有了剛才的盛氣凌人,取而代之的是商人見到了稀世珍寶的狂熱。
「合同呢!」張夫人轉過頭,衝著劉主管拔高了音量。
劉主管還愣在原地,張著嘴像只缺氧的魚。
「去把你們千萬級別的年度定製合同拿過來!我現在就簽!」張夫人一把按住沈知意的手腕,語氣不容置喙,「但我有一個條件,這款香水,必須由這位小姐親自負責,別人碰一下都不行!」
接待室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千萬級別的大單!這可是調香部整整半年的業績KPI!
劉主管連滾帶爬地衝出接待室去拿合同。他路過沈知意身邊時,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上,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沈小姐……不,沈祖宗!您可真是咱們部門的救星!」
沈安安站在角落裡,臉色煞白。
她死死咬著下唇,口腔里瀰漫開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她盯著被張夫人拉著手噓寒問暖的沈知意,嫉妒的毒蛇在五臟六腑里瘋狂撕咬。
這本該是她的高光時刻!
薄氏的千萬級大單,調香部的當日銷冠,就這麼被沈知意輕描淡寫地搶走了!
接待室的大門再次被人推開。
薄宇航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西裝,手裡捧著一大束嬌艷的紅玫瑰,大步走了進來。
「安安,我聽說有客戶鬧事,特意過來……」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薄宇航的視線穿過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被眾人眾星捧月般圍在中央的沈知意。她穿著一身白大褂,身姿挺拔,清冷的眉眼間透著讓人移不開眼的自信。
而他心心念念來護著的沈安安,正像個無人問津的醜小鴨,縮在牆角咬牙切齒。
劉主管正捧著合同,跟個孫子似的求著沈知意簽字。
薄宇航捧著玫瑰花的手僵在半空。玫瑰花枝上的倒刺扎進他的指腹,一滴鮮血砸在光潔的地板上。
他大步走上前,想要彰顯自己的存在感。
「知意,你既然懂調香,剛才為什麼不早點幫安安解圍?」薄宇航板起臉,擺出那副慣有的說教姿態,「你非要搞出這麼大動靜,是想踩著安安上位嗎?」
沈知意簽下最後一筆,蓋上筆帽。
她抬起眼皮,視線在薄宇航那張自命不凡的臉上掃了一圈,像是在看一個智障。
「薄大少爺,你的玫瑰花要是沒地方扔,樓下左拐有垃圾桶。」
沈知意將合同遞給張夫人的助理,轉過身,連個正眼都沒多給薄宇航。
「另外,奉勸你一句。有空多帶你的未婚妻去看看腦子,連基本的龍涎香配比都能搞錯,別到時候把薄氏的招牌砸了,你小叔可不會對你手軟。」
聽到「小叔」兩個字,薄宇航的膝蓋條件反射般地軟了一下。
昨晚跪在地磚上被按著磕頭的屈辱感瞬間湧上心頭。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捏著花束的手骨節泛白,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下班時間到。
調香部的員工們陸續離開。沈知意換下白大褂,走到自己的角落工位上收拾包包。
她餘光瞥見沈安安還坐在不遠處的高級調香室里,眼睛死死盯著這邊的動靜。
沈知意動作微頓,紅唇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草稿紙。
拿起筆,在上面龍飛鳳舞地寫下幾行複雜的化學式和香料配比。在紙張的最頂端,她故意用紅筆加粗寫下「絕密初級配方」幾個大字。
寫完後,她將草稿紙隨手壓在一個空燒杯底下,故意露出了一大半的內容。
做完這一切,沈知意拎起手提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調香部的大門。
走廊里的聲控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夜幕降臨,整個二十三層陷入了一片死寂。
高級調香室的門被人悄悄推開。
沈安安踩著高跟鞋,躡手躡腳地溜了出來。她環顧四周,確定沒人後,徑直走向了沈知意的工位。
昏暗的光線下,那張壓在燒杯底下的草稿紙顯得格外刺眼。
沈安安呼吸一緊。她伸出顫抖的手,將那張紙抽了出來。
借著窗外的月光,她看清了上面的紅字和配方。
今天下午那種直擊靈魂的冷冽木質香,仿佛還在鼻尖縈繞。張夫人那句「千萬級大單」的承諾,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里盤旋。
貪婪的光芒在沈安安的眼底徹底點燃。她掏出手機,對準那張草稿紙,連拍了十幾張高清照片。
「沈知意,你還真以為自己能翻身?」
沈安安捏著手機,盯著屏幕上的配方,嘴角扯出一抹猙獰又得意的冷笑,「你所有的心血,明天都會變成我踏進豪門踩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