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師雙手捧著那張薄薄的草稿紙。他的十根手指像通了電一樣不受控制地發著顫,紙頁邊緣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皺。
渾濁的老眼裡,竟泛起了一層水光。大顆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眼看就要順著臉上的溝壑砸下來。
沈知意靠在天鵝絨沙發的靠背上。
她手裡端著那杯溫涼的拿鐵,指尖在骨瓷杯壁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
她沒急著接話,紅唇微抿,任由老者用那種看神明降世的狂熱目光死死盯著自己。
薄宴沉站在一旁,深邃的視線落在陳大師抖成篩子的手上。
「一份廢稿而已。」男人嗓音沉冷,透著一絲上位者的審視,「陳老何必行此大禮。」
「廢稿?這怎麼可能是廢稿!」
陳大師急得直跺腳,連平時在薄宴沉面前的規矩都顧不上了。
他顫巍巍地舉起那張紙,指著最上面那行用紅筆寫下的化學方程式。
「三爺,您看這廣藿香和沉香的萃取剝離曲線!外行人看,以為是一堆亂碼。可這分明是失傳已久的古法『千層底香』提純技術!」
老人的胸膛劇烈起伏,一口氣沒喘勻,咳得滿臉通紅。
林特助趕緊上前替他順氣。
陳大師一把推開林特助的手,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那幾行字。
「現代工業香水,底香最多只能做到三層。哪怕是法國皇室御用的調香室,提純五層已經是極限。可這手稿上的公式,是硬生生用古法物理手段,剝離出九十九層雜質,提取出最純粹的千層底香!」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嚨里發出乾澀的吞咽聲。
「當今世上,能徒手寫出這套提純公式的,只有一個人。」
陳大師的聲線因為激動而劈了岔,在安靜的VIP包廂里炸開。
「國際香水界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傳奇人物——『Z神』!」
包廂里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林特助推眼鏡的動作僵在半空,下巴差點掉在阿富汗手工地毯上。
他猛地轉過頭,像看怪物一樣看向坐在沙發上喝咖啡的總裁夫人。
那位在國際黑市上,一滴香水被炒到千萬美金、連多國皇室都求不來一面的神級調香師,竟然就是眼前這個被沈家掃地出門的大小姐?
陳大師捧著紙,一步步走到沈知意面前。
他回想起剛才在樓下聽到的傳聞,這位小姐只用了一個黃銅搗藥缽,十分鐘就治好了張夫人的陳年偏頭痛。
那些原本拼湊不上的線索,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噗通」一聲。
陳大師雙膝一彎,哪怕身板佝僂,也硬生生地對著坐在沙發上的沈知意,深深鞠了一個九十度的九宮大禮。
「Z神!老朽有眼無珠,竟不知泰山在此!請受老朽一拜!」
老人的腰彎得極低,額頭幾乎要貼到膝蓋上,狂熱的語氣里滿是朝聖般的虔誠。
沈知意端著咖啡杯的手頓住了。
拿鐵表面那層精緻的拉花被晃散。
她無奈地抬起手,用食指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原本只想留個廢稿坑一把沈安安,順便讓薄氏看看沈安安是個什麼貨色。
誰能想到薄宴沉的動作這麼快,直接把薄氏的首席香評師給拎了過來。
馬甲掉得猝不及防,連個緩衝的餘地都沒有。
「陳老,您先起來。」沈知意放下咖啡杯,彎腰虛扶了一把,「不過是一張八歲時的練手廢稿,登不上大雅之堂。」
八歲!練手廢稿!
這幾個字像無形的巴掌,把陳大師那顆驕傲的調香師之心扇得稀碎。
他老淚縱橫地直起身,張著嘴還想討教那千層底香的最後一步催化劑到底是什麼。
「林舟。」
一道冷沉的嗓音橫空切入,打斷了陳大師的狂熱。
薄宴沉邁開長腿,漆黑的皮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他走到陳大師面前,寬闊的脊背直接擋住了老者看向沈知意的視線。
「把陳老送回去。今天在這間屋子裡聽到的話,如果傳出半個字,後果自負。」
林特助立刻回過神,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陳老,這邊請。」他半強迫地架起還戀戀不捨盯著沈知意的老頭,快步朝包廂外走去。
厚重的橡木大門「咔噠」一聲落鎖。
隔絕了外面的走廊,偌大的VIP包廂里,只剩下薄宴沉和沈知意兩個人。
中央空調的風口送出絲絲冷氣。
薄宴沉轉過身。他沒有說話,只是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坐在沙發上的女人。
男人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沒有被欺瞞的憤怒。那一層常年覆蓋的冰霜之下,此刻正翻湧著一團熾熱的暗火。
他其實早有懷疑。
從她一眼看穿薄芷萱那瓶絕版「幻影」的缺陷,到昨晚在私人實驗室里她熟練使用那些頂尖儀器的手法。
種種跡象都指向那個不可能的答案。
此刻猜想被證實,一種隱秘而龐大的驕傲感,在他胸腔里肆意膨脹。
這個連國際資本都掌控不了的神級天才,現在,是名正言順刻在他結婚證上的薄太太。
薄宴沉抬起腳,一步步朝她逼近。
皮鞋踩在地毯上,寂靜無聲,卻帶著令人心驚肉跳的壓迫感。
沈知意看著他走近。男人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混合著淡淡的菸草味,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她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後背貼上了天鵝絨沙發靠背。
薄宴沉在她身前停下。
他沒有在對面的沙發落座,而是微微俯下身,兩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分別撐在沈知意身體兩側的沙發扶手上。
陰影當頭罩下。
他將她整個人圈禁在自己的雙臂與胸膛之間。
距離驟然縮短。
兩人的鼻尖只剩下不到半寸的距離。沈知意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高挺鼻樑側面的一小塊陰影,以及隨著呼吸上下滾動的凸起喉結。
「薄總這是幹什麼?」
沈知意揚起下巴,清亮的眸子直直撞進他的眼底。她沒有退縮,反而伸出蔥白的食指,抵在男人堅硬的胸口。
「馬甲掉了,你要替薄氏抓壯丁?」
薄宴沉的胸膛震動,發出一聲低啞的輕笑。
他鬆開左手,大掌覆上她抵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男人的掌心滾燙,帶著一層薄薄的粗糙繭子,嚴絲合縫地將她纖細的手指包裹住。
左手腕上的紫檀木佛珠順勢滑落,冰涼的木珠貼上她溫熱的手背,激起一層細密的戰慄。
「抓壯丁?」
薄宴沉壓低了嗓音。他騰出右手,溫熱的指腹順著她白皙的下頜線,一點點往上滑。
粗糙的觸感擦過嬌嫩的肌膚,帶起一簇簇隱秘的火苗。
沈知意呼吸一滯。男人的荷爾蒙氣息太強,強到她想要偏頭躲開。
可薄宴沉沒給她逃避的機會。
他修長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腹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直視自己那雙充滿占有欲的黑眸。
兩人溫熱的呼吸在咫尺間交融纏繞。
薄宴沉捏住她的下巴,聲音低沉沙啞:「薄太太瞞得我好苦。既然老婆是鼎鼎大名的Z神,那是不是該補償我一下,給我這個被冷落的老公,調一款專屬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