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閉恐懼症。
這五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扎進沈知意的心臟,猛地絞緊。
薄宴沉有幽閉恐懼症,發作起來連自己都控制不住。她從他那間私密實驗室的備忘錄里看過這條診斷記錄,絕不是鬧著玩的。
「手電筒給我!」
沈知意一把奪過趙管家手裡備用的強光手電。
她甚至顧不上換下那身剛搬空沈家保險柜沾滿灰塵的黑色工裝,直接撥開人群,朝著地下室的方向狂奔。
馬丁靴踩在旋轉樓梯的大理石台階上,發出急促雜亂的悶響。
整棟別墅的備用電源不知為何也被切斷了。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黑暗。只有手電筒刺白的光柱在牆壁上亂晃,割裂了黑夜。
地下酒窖位於別墅的最深處,連一扇通風的窗戶都沒有。
沈知意衝下最後一級台階。
厚重的防爆恆溫門緊緊閉合,電子鎖的屏幕漆黑一片,散發著燒焦的刺鼻塑料味。
魏青留下的兩名留守保鏢正掄著消防斧,一下又一下地砸向金屬門鎖。火星四濺,金屬碰撞的巨響在狹窄的走廊里震耳欲聾。
「砸快點!」沈知意厲聲催促。
她盯著那扇紋絲不動的鐵門,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絲絲溫熱的血跡。
「咔噠——」
連續十幾次重擊後,電子鎖的核心元件徹底碎裂。防爆門被兩名保鏢合力撞開一條縫。
門開的瞬間,一股濃烈刺鼻的酒精味混合著橡木桶發霉的潮濕氣息,鋪天蓋地地涌了出來。
沈知意舉起手電筒,光柱掃進酒窖內部。
地上滿是摔碎的羅曼尼康帝。紅色的酒液蜿蜒流淌,在手電筒的光暈下,像觸目驚心的血跡。
光柱順著一地狼藉,移向最深處的角落。
薄宴沉蜷縮在兩個巨大的橡木桶之間。
他身上的真絲睡衣被冷汗完全浸透,緊緊貼著脊背的肌肉輪廓。男人雙手抱著頭,骨節捏得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結的樹根,正不受控制地抽搐。
「先生!」
一名保鏢救主心切,大步衝上前。
還沒等他的手碰到薄宴沉的肩膀,那個原本蜷縮在角落的男人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發狂野獸,猛地彈起。
薄宴沉赤紅著雙眼,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破風箱。
他反手擒住那名保鏢的胳膊,膝蓋狠狠頂上對方的腹部。
只聽見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高一米九、受過特種訓練的保鏢,被他硬生生甩飛,重重砸在一旁的酒架上。
嘩啦!
整排的紅酒瓶砸落在地,玻璃碎片四處飛濺。
薄宴沉大口喘著粗氣,眼神沒有焦距。
他手裡捏著半截碎裂的高腳杯玻璃柄,鋒利的邊緣割破了他的掌心。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板的酒液里,融為一體。
他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弓著背,死死盯著所有試圖靠近的人,喉嚨里發出野獸護食般的警告聲。
創傷應激狀態下的薄宴沉,已經徹底喪失了理智,誰靠近就攻擊誰。
「退後。」沈知意推開試圖阻攔她的趙管家。
她把手電筒扔給旁邊的保鏢,踩著滿地的玻璃碴,一步步走向那個處於失控邊緣的危險男人。
「太太別過去,先生現在認不出人,會傷著您的!」趙管家急得直跺腳,冷汗糊了滿眼。
沈知意充耳不聞。
馬丁靴踩碎玻璃的聲音,在空曠的酒窖里格外清晰。
薄宴沉聽到腳步聲靠近,猛地轉過頭。那雙猩紅的眸子裡只剩下純粹的殺意。
他舉起手裡帶血的玻璃碎片,毫不留情地朝著沈知意的方向刺過來。
勁風撲面,揚起沈知意鬢角的碎發。
沈知意連躲都沒躲。
她直接張開雙臂,迎著那塊尖銳的玻璃,不管不顧地撲上前,死死抱住了男人肌肉緊繃的窄腰。
玻璃碎片在距離沈知意後背僅剩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薄宴沉渾身僵硬得像是一塊生鐵。他正準備發力甩開這個入侵者,鼻腔里卻猝不及防地鑽進了一股味道。
那是淡淡的橙花香,混合著少女獨有的乾淨體香。
沒有刺鼻的工業香精,只有一種溫和、包容、帶著奇異安撫力量的氣息。
這股味道,像是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撬開了他緊鎖的記憶閘門。
八年前那個被綁架的黑暗貨櫃里,也是這股味道的主人,把他從瀕死的邊緣拉了回來。
薄宴沉高舉的手臂僵在半空。
猩紅眼底的殺意出現了一絲裂痕,粗重的喘息聲漸漸慢了下來。
「薄宴沉,是我。」
沈知意收緊雙臂,將臉貼在他濕透的胸膛上,感受著他凌亂無章的心跳。
她抬起手,一下下順著他緊繃的脊背,聲音放得又輕又緩。
「沒事了,我就在這裡。燈很快就亮。」
哐當。
帶血的玻璃碎片掉在地上,摔成齏粉。
薄宴沉像個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脆弱孩子,雙腿一軟。他順勢摟住沈知意的肩膀,高大的身軀整個壓在她的身上。
他低下頭,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裡。
鼻尖蹭著她頸側跳動的動脈。男人貪婪地呼吸著屬於她的氣味,仿佛那是在這無邊黑暗中唯一能救命的氧氣。
滾燙的呼吸噴灑在沈知意的鎖骨處,燙得她心頭一顫。
紫檀木佛珠貼著她的脖頸,散發著沉木的冷香。兩人的體溫在黑暗的酒窖里交融互換。
薄宴沉的狂躁,奇蹟般地平息了。
「來電了!」
外頭傳來傭人的喊聲。
走廊上的壁燈接連亮起。酒窖里的備用光源也隨之閃爍了兩下,恢復了照明。
刺目的光線讓沈知意眯了眯眼。
她伸手推了推埋在自己頸窩裡的腦袋。
「薄宴沉,來電了,我們上樓。」她壓低聲音,試圖拉開一點距離。
男人沒有抬頭。
他雙手死死箍著她的腰,甚至變本加厲地收緊了力道。滾燙的唇瓣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耳垂,帶來一陣要命的酥麻。
他不肯撒手。
沈知意無奈地嘆了口氣。
平時那個殺伐果斷的活閻王,現在變成了個撕不下來的大型掛件。她只能半摟半扶地撐著他。
薄宴沉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沈知意肩上。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滿地碎玻璃,在保鏢和管家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走出了酒窖。
蜿蜒的實木樓梯,今天走得格外漫長。
沈知意的工裝外套被他的冷汗浸濕。她咬著牙,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這尊大佛扶進了二樓的主臥。
主臥沒開大燈。
沈知意氣喘吁吁地把他扶到寬大的雙人床邊,看著他倒在蠶絲被上。
「到了,你先躺下,我去浴室拿毛巾給你擦擦汗……」
她的話還沒說完。
原本應該「虛弱不堪」、「尚未清醒」的男人,突然長臂一撈。
骨節分明的大手精準地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扯。
天旋地轉間。
沈知意整個人直接砸進了柔軟的床鋪里。
還沒等她掙扎著坐起身,薄宴沉高大的身軀已經壓了下來。他單手撐在她耳側,另一隻手攬過她的後腰,將她死死禁錮在自己懷裡。
男人順勢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堅硬的胸膛嚴絲合縫地貼著她的後背。
一條修長有力的腿直接跨過來,壓住她試圖掙扎的雙腿。
「薄宴沉!」
沈知意被他壓得喘不過氣。她扭過頭,看著男人緊閉的雙眼和已經恢復平穩的呼吸,咬牙切齒。
這男人哪裡還有半點發病的狂躁樣?分明是借題發揮!
薄宴沉沒有睜眼。
他將臉埋進她散落的長髮里,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安神的橙花香。薄唇貼著她的耳廓,嗓音里透著得逞的慵懶。
「薄太太,醫生說過,創傷後遺症需要家屬貼身安撫,今晚別想逃回客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