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宇航死死抓著生鏽的鐵門欄杆。
手指骨節因為用力泛出慘白的顏色,粗糙的鐵鏽嵌進指甲縫裡,刺破了皮肉。他像是一座被抽乾了靈魂的石雕,眼球暴凸,死死盯著二樓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夕陽的餘暉給單向隔音玻璃鍍上了一層耀眼的橘紅。
紗簾半掩。
薄宇航的視線穿過那道縫隙,像是被一根無形的毒刺狠狠扎進了視網膜。
那個在整個京城商圈令人聞風喪膽的男人,此刻正慵懶地靠在沙發背上。
薄宴沉微微低著頭。
他那雙向來冷得掉冰碴子的眼睛裡,此刻盈滿了令人心驚的溫柔。男人的大掌圈著女人的細腰,另一隻手正慢條斯理地挑起女人臉頰邊的一縷碎發。
指腹擦過女人的耳廓,將碎發妥帖地挽到她的耳後。
那拉絲的眼神,那恨不得將人揉進骨血里的姿態,像是一記重錘,把薄宇航的三觀砸得稀碎。
屋內。
沈知意全然不知窗外有一雙窺探的眼睛。
她靠在薄宴沉結實的胸膛上,鼻尖全是男人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香。紅茶的霧氣氤氳,她端起骨瓷茶杯,遞到男人微啟的薄唇邊。
「這可是我新泡的祁門紅茶,薄總賞個臉?」她眉眼彎彎,狐狸眼底透著狡黠的波光。
薄宴沉沒有接茶杯。
他深邃的視線越過沈知意的發頂,輕描淡寫地掃了一眼窗外的雕花鐵門。
鐵門外那隻狼狽的喪家之犬,正用一種近乎癲狂的眼神看著這裡。
薄宴沉喉結上下滾動。
他收回視線,眼底的占有欲如藤蔓般瘋長。男人低下頭,沒有喝茶,而是就著她的手,薄唇精準地含住了她的唇瓣。
「茶哪有薄太太甜。」
低啞的嗓音消失在雙唇相貼的縫隙里。
沈知意手腕一顫,茶杯里的紅茶晃出幾滴,濺在男人純黑的真絲襯衫上。薄宴沉根本不在乎,大掌扣住她的後腦勺,加深了這個帶有宣誓主權意味的吻。
窗外。
薄宇航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濘的車轍印里。
他看清了。
當女人端著茶杯轉過側臉的那一秒,那張明媚張揚、曾經滿眼都是他的臉,清清楚楚地撞進了他的視野。
是沈知意。
真的是沈知意!
薄宇航張著嘴,胸腔里仿佛灌滿了帶冰碴子的冷風,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他引以為傲的小叔,那個連老宅長輩都敬畏三分的薄家掌權人,居然把他的前未婚妻抱在懷裡親吻!
「不可能……她怎麼會和小叔搞在一起……」
薄宇航跪在地上,渾身像打擺子一樣劇烈顫抖。
嫉妒的毒蛇一口咬住他的心臟。不甘心、屈辱,還有瘋狂的猜疑,在他的腦海里掀起驚濤駭浪。
他突然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抬起頭。
對,報復!
沈知意一定是為了報復他退婚,為了報復他跟沈安安在一起,才不擇手段地去爬了小叔的床!
她寧願去給小叔當個見不得光的情婦,承受那個老男人的冷酷折磨,也要借小叔的手來打壓他!
「賤人……你這個為了錢連臉都不要的賤人!」
薄宇航咬碎了後槽牙,口腔里瀰漫開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他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拉開那輛滿是泥污的轎車車門。一腳油門踩到底,轎車發出一聲難聽的轟鳴,像一頭失去理智的野獸,衝進了漸暗的夜色中。
夜色酒吧。
震耳欲聾的重低音舞曲仿佛要掀翻屋頂。五光十色的鐳射燈在舞池裡瘋狂掃射,男男女女在舞池中扭動著身軀。
薄宇航癱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
面前的玻璃几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十幾個空酒瓶。他手裡攥著一瓶高濃度的伏特加,仰起脖子,將辛辣的液體直直往喉嚨里灌。
烈酒入喉,燒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咳咳——!」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混著酒水流了滿臉。
「宇航哥,別喝了,你今天狀態不對……」一個平時跟著他混吃混喝的狐朋狗友湊過來,想奪走他手裡的酒瓶。
「滾!」
薄宇航雙眼猩紅,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玻璃幾。
「嘩啦——」
酒瓶碎裂一地,碎玻璃濺在真皮沙發上。狐朋狗友嚇得連連後退,看瘋子一樣看著他,不敢再觸他的霉頭,轉頭溜進了人群里。
薄宇航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腦子裡全是在私宅門外看到的那一幕。
沈知意靠在小叔懷裡的笑臉。
沈知意端茶的纖纖細手。
明明在幾天前,那個女人還會每天早起為他準備醒酒湯,會滿眼愛意地替他打理領帶!
為什麼?
為什麼一轉眼,她就躺在了別人的懷裡?而且還是那個高高在上、一句話就能讓他傾家蕩產的男人!
執念像是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將他徹底困死在裡面。
他堅信沈知意是愛他的。
她做這一切,全都是為了引起他薄宇航的注意!為了讓他吃醋,為了讓他後悔!
「知意……你這是在逼我去找你啊……」
薄宇航又哭又笑,神情癲狂。他扔下手裡的空酒瓶,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酒精徹底麻痹了神經,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把她帶回來!把那個只屬於他的女人從薄宴沉身邊搶回來!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暴雨。
狂風卷著黃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酒吧的玻璃門上。
薄宇航推開試圖阻攔的酒保,一頭衝進雨幕里。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名貴的西裝澆得透濕,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頹廢狼狽的身形。
他拉開跑車車門,發動引擎。
黑色的跑車在暴雨中一路狂飆。
儀錶盤上的指針逼近紅線。他連闖了三個紅燈,輪胎在積水的柏油路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嘯,水花飛濺出幾米遠。
深夜的薄家私宅,大門緊閉。
雨幕在車燈的照射下,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水簾。
「吱——砰!」
跑車剎車不及,失控地撞在雕花鐵門旁邊的石柱上。
車頭瞬間凹陷,安全氣囊彈出,引擎蓋上冒出陣陣白煙,混合著雨水發出嘶嘶的聲響。
薄宇航額頭磕在方向盤上,鮮血順著眉骨流下,糊住了他的左眼。
他連滾帶爬地推開車門。
渾身是泥、滿臉是血,他像個從地獄爬出來的水鬼,撲到高大的鐵門前。
暴雨如注,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空,照亮了他那張因為嫉妒而扭曲到面目全非的臉。
他雙手死死抓住鐵門的欄杆,拼命地搖晃。
生鏽的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哐當」聲。
薄宇航仰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臉上。他死死盯著二樓那扇漆黑的落地窗,發瘋一般地歇斯底里咆哮出聲。
「沈知意!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