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結婚證劃破雨幕,「啪」的一聲悶響,結結實實地砸在薄宇航沾滿血污的臉上。
硬質的封皮邊緣刮過他的顴骨,留下一道細長的紅痕。
本子順著他僵硬的面部輪廓滑落,掉在滿是泥濘的水窪里,順勢攤開。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空,照亮了那張被雨水拍打著的紅色內頁。
薄宇航的瞳孔猛地收縮,呼吸卡在喉嚨里,進不來也出不去。
他忘了膝蓋磕在石磚上的疼痛,緩緩蹲下身子。那雙手抖得像個漏風的篩子,伸進渾濁的泥水裡,將那本結婚證撈了起來。
泥點子濺在照片上。
他用髒污的西裝袖口去擦,越擦越花。可那幾行加粗的黑體字,卻像烙鐵一樣,硬生生地燙進他的眼底。
持證人:薄宴沉。
持證人:沈知意。
照片上,那個他向來敬畏入骨、宛如神祇般高高在上的小叔,正微微側著頭。那雙冷厲的黑眸里褪去了寒冰,深邃的視線落在身旁的女人臉上。
而沈知意靠在薄宴沉的肩膀上,紅唇微勾,眼底碎著明媚的星光。
兩人之間的那種渾然天成的契合感,刺得薄宇航雙眼生疼。
「假的……這肯定是假的……」
薄宇航嘴唇哆嗦著,指甲死死摳著照片上那枚鮮紅的鋼印,試圖找出偽造的痕跡。
可指腹傳來的凹凸觸感,徹底擊碎了他最後的一絲自欺欺人。
不是包養!不是情婦!
是受法律保護、名正言順的合法夫妻!
那個被他嫌棄像一塊無趣木板的女人,那個被他劈腿拋棄的前未婚妻,轉眼間跨越了輩分,直接坐上了薄家地位最高的女主人寶座!
「小叔,你怎麼能娶她?」
薄宇航猛地抬起頭,任由暴雨灌進嘴裡。他像個失控的瘋子,指著台階上相擁的兩人咆哮:「我是薄家長孫!你娶我不要的女人,薄家的臉面往哪擱!董事會絕不會同意的!」
薄宴沉站在門廳的燈光下,黑色真絲睡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單手攬著沈知意的細腰,居高臨下地睨著泥水裡打滾的侄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袋發臭的垃圾。
「我的婚事,輪不到別人來置喙。」
男人的嗓音穿透厚重的雨幕,帶著碾壓一切的冰冷,「鋼印落下那一刻,她就是你的長輩。薄宇航,需要我讓人教教你,薄家的家規是怎麼寫的?」
沈知意靠在薄宴沉滾燙的胸膛上,鼻尖縈繞著令人安心的雪松冷香。
她垂下眼睫,看著薄宇航那張扭曲變形的臉,紅唇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薄宇航,你的腦子裡除了那些齷齪的算計,還剩什麼?」
她語氣清冷,透著骨子裡的散漫,「你以為全天下的人都像你一樣,把婚姻當成明碼標價的籌碼?」
這番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薄宇航本就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
那些過去幾天裡發生的一連串詭異事件,在此刻如同一塊塊拼圖,嚴絲合縫地拼湊出了一張令人膽寒的真相之網。
分公司的資金鍊毫無預兆地斷裂,銀行行長連夜將他拉黑。
那些原本跟在二房身後阿諛奉承的合作商,突然像躲避瘟神一樣撤銷了所有合同。他以為是自己行事不慎,觸碰了商場的哪條潛規則。
他四處求爺爺告奶奶,甚至不惜冒著暴雨來這裡下跪求饒。
原來,根本沒有什麼商場潛規則!
「是你……」
薄宇航指著薄宴沉的手指抖得不成樣子,眼珠子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我名下的公司破產,二房被削權,全是你乾的!你為了這個女人,居然親手對自己的親侄子趕盡殺絕!」
他嘶吼到最後,聲音破了音,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絕望。
薄家家主親自下場,動用千億財閥的力量,就為了給老婆出一口惡氣!
薄宴沉攬在沈知意腰間的大掌微微收攏。
他低下頭,薄唇若有似無地擦過沈知意的髮絲,落下一個安撫的輕吻。再次抬眼看向薄宇航時,眼底只剩下無盡的深淵。
「你既然敢把主意打到我太太頭上,就該做好家破人亡的準備。」
男人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
「留你一條命,是看在老太爺的面子上。再敢亂吠,薄家的族譜上,隨時可以劃掉你的名字。」
巨大的懊悔和失去至寶的痛苦,瞬間吞噬了薄宇航的理智。
心臟像是被人用帶著倒刺的鐵絲死死勒住,疼得他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回想起過去那三年。
沈知意總是安安靜靜地待在他身邊,替他處理那些爛攤子,甚至連沈家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她都替他擋了回去。
他嫌她古板,嫌她無趣。他迷戀沈安安那種裝出來的柔弱和諂媚,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
可現在呢?
站在台階上的那個女人,穿著松垮的男款睡袍,長發凌亂地披散在肩頭。那截白皙的頸側,印著一枚刺目的紅梅。
她美得張揚,美得充滿攻擊性。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慵懶與媚態,是他這三年裡從未見過的絕色。
她不是無趣,她只是從來沒有在他面前綻放過!
而這顆無價的鑽石,被他親手扔進了泥潭,轉眼就被京城最權勢滔天的男人撿起,捧在手心裡擦去了灰塵。
「知意……你是在懲罰我,對不對?」
薄宇航又哭又笑,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你贏了。我一無所有了,公司沒了,名聲臭了,你滿意了吧!」
沈知意看著他那副癲狂的模樣,眼底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你的破產,是你自己蠢笨貪婪的代價。」
她往薄宴沉的懷裡靠了靠,隔絕了門外那股濕冷的寒氣。
「至於懲罰你?薄宇航,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你在我這裡,連當個垃圾回收的資格都沒有。」
薄宴沉不想再浪費一秒鐘的時間在這場鬧劇上。
他大掌扣住沈知意的後腦勺,將她的臉按進自己的胸口,不讓她再看外面那個髒東西。
「關門。」
男人冷聲下達命令,擁著懷裡的人轉身走向室內。
趙管家立刻按下手裡的遙控器。
厚重的防爆雕花鐵門伴隨著機械齒輪的轉動聲,開始緩緩向中間合攏。
看著那道即將閉合的縫隙,薄宇航腦子裡緊繃的最後一根弦,徹底斷裂。
他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他不能失去沈知意,更不能忍受她躺在小叔的身下婉轉承歡!
「不!別關門!」
薄宇航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暴雨中泥濘的地磚上。
他手腳並用,像個沒有尊嚴的爬蟲,不顧尖銳的石子劃破掌心,發瘋般地朝著鐵門縫隙撲了過去。
他滿是泥漿和鮮血的手指,死死拽住沈知意那件黑色睡袍被風吹起的一角下擺。
他仰起頭,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像一條喪家之犬般哀嚎:「知意,我錯了,你把婚離了回到我身邊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