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管家雙手捧著的黑金漆盤裡,那封燙金請柬像是一封戰書。
沈知意盯著那上面繁複的薄家族徽,紅唇微勾,挑了挑眉。她伸出兩根蔥白的手指,將那張硬質卡片夾了起來。
卡片邊緣的暗紋硌著指腹。
「老宅的動作挺快。薄宇航剛破產,這鴻門宴就擺到家門口了。」她漫不經心地將請柬丟在玄關的大理石檯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薄宴沉連看都沒看那張請柬一眼。
他反手扣住她柔軟的手掌,大掌微微用力,將人帶進自己充滿雪松冷香的懷裡。
男人低下頭,下巴虛虛地擦過她的發頂。
低沉的嗓音在空曠的門廳里盪開,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有我在,你今晚只管橫著走。」
兩個小時後。
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碾著夜色,駛向位於京城半山腰的薄家老宅。
沈知意換上了一襲酒紅色的高定絲絨禮服。裙擺的開叉一直延伸到大腿中段,隨著車廂的顛簸,一截冷白皮若隱若現。
薄宴沉靠在真皮椅背上,視線定格在那截晃眼的白膩上。
男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
他伸出大掌,一把按住她亂動的膝蓋,將那片布料往下扯了扯。
「別亂動。」他嗓音微啞,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沈知意偏過頭,狐狸眼裡漾起一絲狡黠。她不僅沒收斂,反而用腳尖蹭了蹭他筆挺的西裝褲腿。
「薄總是在緊張,還是在吃醋?」
她湊近了些,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下頜線上,帶著淡淡的橙花香氣。
薄宴沉反手捏住她的腳踝。
指腹帶著薄繭的觸感,隔著薄薄的一層真絲布料,惹得她身子一顫。他沒說話,眼底翻湧的暗火卻說明了一切。
半山老宅被幾百盞仿古琉璃燈照得亮如白晝。
連綿的古典園林透著百年世家的底蘊。車子在主宅那兩扇雕花純銅大門前停穩。
林特助拉開車門。
薄宴沉率先下車,繞到另一側,將大掌遞了過去。
沈知意將手搭進他的掌心,踩著十厘米的紅底高跟鞋,優雅地邁下車。
兩人的手十指緊扣。薄宴沉大半個身子側著,將她牢牢護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
大廳里金碧輝煌,穹頂垂下的巨型水晶燈折射出刺目的冷光。空氣里瀰漫著昂貴的沉香混合著各種高級香水的味道。
推門而入的瞬間,原本交杯換盞的喧囂聲戛然而止。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掃了過來。
那些穿著高定禮服、端著香檳的薄家宗親們,眼神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直往沈知意身上扎。
尤其是站在東側的二房眾人。
薄宇航的母親孫麗琴,捏著高腳杯的手骨節泛白,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她死死咬著後槽牙,恨不得當場衝上來,把沈知意生吞活剝。
沈知意脊背挺得筆直,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踩著消音的波斯手工地毯,目不斜視地挽著薄宴沉的手臂往前走。男人身上的雪松冷香,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些惡毒的視線盡數擋在外面。
「三爺還真把這女人帶回來了。」
「一個被退婚的二手貨,也配進薄家宗祠?」
細碎的議論聲壓在喉嚨里,卻偏偏能讓人聽見。
薄宴沉停下腳步。
他深黑的眸子掃過那幾個嚼舌根的旁支。只這一眼,那幾個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鵪鶉,瞬間閉上了嘴,連手裡的酒杯都端不穩。
「薄家的規矩,什麼時候改成在背後像長舌婦一樣議論主母了?」
男人嗓音低沉,夾雜著冰渣子,在大廳里炸開。
空氣凝滯成一塊鐵板,沒人敢去觸這位活閻王的霉頭。
一陣平穩的輪椅碾壓地毯的微小聲響,從二樓的實木電梯口傳來。
「老三,你這脾氣還是這麼沖,嚇著新弟妹了。」
一道溫潤如水的男聲打破了僵局。
眾人循聲望去。一位穿著米色居家休閒服的男人坐在輪椅上,眉眼間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但他五官輪廓深邃,依稀能看出薄家人的清俊。
是薄家長房長子,薄明遠。
推著輪椅的,是一個穿著煙青色旗袍的溫婉女人。
她梳著低髮髻,不施粉黛,卻透著一股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從容。
那是大嫂,顧淑芸。
沈知意目光微閃。她從林特助給的資料里看過,薄明遠早年車禍傷了雙腿,主動放棄了繼承權。這些年和大嫂在老宅里養花種草,從不參與奪嫡的渾水。
輪椅停在兩人面前。
顧淑芸鬆開推手,走到沈知意面前。她的目光不帶任何偏見,溫和地上下打量了一圈。
隨後,她從手腕上褪下一隻水頭極好的冰種翡翠玉鐲,直接套進了沈知意的手腕里。
冰涼的觸感貼著肌膚,沈知意愣了一下。
「老三這塊冰山,總算有人能焐熱了。」顧淑芸唇角帶著笑意,「一點改口禮,弟妹別嫌棄。」
這手鐲少說也是千萬級別的古董。
沈知意轉頭看向薄宴沉。薄宴沉微微頷首,她這才落落大方地收下。
「謝謝大哥,大嫂。」
薄明遠坐在輪椅上,咳嗽了兩聲。
他擺了擺手,視線掃過周圍那些臉色鐵青的二房親戚。
「既然老三認定了,那就是一家人。你們站在這裡當石獅子,是等著老三給你們發工資?」
薄明遠雖然殘疾,但在長輩里還是有幾分分量。他一開口,那些原本想看笑話的人只能不情不願地散開。
人群散去,顧淑芸上前一步。
她借著替沈知意整理披肩流蘇的動作,不動聲色地壓低了聲音,湊到她耳邊。
「左邊穿墨綠色西裝的,是三叔爺。他嘴上念佛,手底下的灰色產業最髒,是個笑面虎。你跟他說話,多留個心眼。」
顧淑芸的聲音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
「二房的孫麗琴今天吃了大虧,她的娘家勢力在城南。待會如果有人拿城南的地皮說事,你只管裝聽不懂,讓老三去處理。」
沈知意眼波流轉,心頭微暖。
在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里,這對不爭不搶的殘疾夫妻,竟然是難得的人間清醒。
不僅沒有落井下石,反而主動幫她梳理這錯綜複雜的陣營。
「大嫂提點的話,我記下了。」
沈知意反握住顧淑芸的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
四目相對,兩人心照不宣地達成了一種默契。薄家內部的陣營,在這一刻,在沈知意的心裡劃分得清清楚楚。
薄宴沉推著薄明遠的輪椅,兩人似乎有公事要談,轉身去了偏廳的茶室。
沈知意獨自走到長條餐桌前,拿起一塊慕斯蛋糕。
她還沒來得及咬下一口。
一抹亮粉色的身影帶著刺鼻的甜膩香水味,像一陣旋風般沖了過來。
一個穿著粉色高定蓬蓬裙的年輕女孩,踩著鑲鑽的高跟鞋,囂張地擋住了沈知意的去路。
女孩下巴揚得老高,像一隻驕傲的孔雀。
她塗著亮片甲油的手指,直直地指著沈知意的鼻尖。聲音尖銳,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就你這小門小戶出來的,也配當我的長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