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的嗓音穿透了悠揚的古典樂。
大廳里交杯換盞的聲音戛然而止。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投向長條餐桌旁,等著看這齣豪門好戲。
沈知意端著骨瓷餐盤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眼皮,打量著眼前這隻炸毛的粉色孔雀。薄芷萱,大房的獨女,薄家老太爺捧在手心裡的嬌蠻千金。
不遠處的羅馬柱後,二房太太孫麗琴正用扇子掩著嘴角,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的暗芒。
借刀殺人,這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怎麼不說話?心虛了?」薄芷萱見沈知意沉默,下巴揚得更高。
她踩著鑲鑽高跟鞋逼近一步,「薄宇航不要的破鞋,轉頭就爬上我三叔的床。你身上這件禮服的錢,夠買你們沈家那破公司了吧!」
話音剛落,偏廳茶室的黃銅門把手發出一聲令人心驚的脆響。
薄宴沉冷著一張臉跨出房門。
男人深黑的眼眸里結起一層寒霜,大步流星地朝這邊走來。皮鞋踩在地毯上,帶著碾壓一切的肅殺之氣。
他剛走到沈知意身側,帶著薄繭的大掌便要扣住薄芷萱那根放肆的手指。
一隻沁涼柔軟的手,卻在半空中截住了他的動作。
沈知意反手握住薄宴沉的指骨,輕輕捏了兩下。她偏過頭,清凌凌的狐狸眼裡漾起一絲狡黠,用眼神安撫這頭即將發作的野獸。
薄宴沉喉結滾動,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導過來。
他停下腳步,冷眼旁觀。
沈知意鬆開男人的手,將餐盤擱在桌面上。
她不退反進,往前邁了半步。距離拉近,一股甜膩交織著木質的混合香氣,直直鑽進她的呼吸道。
沈知意閉上眼,鼻尖微動。
三秒後,她睜開眼,紅唇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晚香玉做前調,中調加了保加利亞玫瑰,尾調試圖用雪松壓住甜膩感。」
薄芷萱愣住了,指著她鼻尖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怎麼知道?」她瞪大了眼睛。這可是她托人從法國皇家調香室高價定製的私人香水。
沈知意雙手環胸,視線掃過薄芷萱漲紅的臉。
「可惜,調香師的技術不到家。」她聲音清脆,字字敲在薄芷萱這個重度香水發燒友的心尖上。
「晚香玉和雪松的比例失衡。體溫一加熱,尾調就會散發出一股發霉的酸杏味。」
周圍看戲的賓客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
幾個離得近的貴婦皺起眉頭,悄悄拿絲巾掩住了口鼻。那股酸味確實被體溫蒸騰了出來,在空氣中瀰漫開。
薄芷萱面如土色,精心描繪的臉頰陣青陣白。
她平日裡最在乎自己的品味,為了搜集絕版香水,曾在國際黑市上豪擲百萬。如今被人當眾戳穿香水發酸,比扇她兩巴掌還難受。
「你胡說八道!你一個鄉巴佬懂什麼香水!」薄芷萱咬著牙,強撐著不肯落入下風。
孫麗琴見狀,趕緊從羅馬柱後走出來拱火。
「萱萱說得對。沈家那點做香精的低端生意,哪懂什麼高級貨。你三叔被她迷了眼,你可千萬別被她騙了。」
孫麗琴眼底滿是算計,想要把薄芷萱的怒火徹底點燃。
沈知意連餘光都沒給孫麗琴。
她慢條斯理地打開手裡的愛馬仕手拿包。修長的兩指探進去,夾出一支僅有食指長短、沒有任何標籤的透明玻璃試劑管。
試劑管里裝著半管琥珀色的液體,在水晶燈下折射出迷醉的光澤。
「我懂不懂,你聞聞就知道了。」沈知意嗓音慵懶。
薄芷萱盯著那支寒酸的玻璃管,冷嗤出聲。
「拿個三無產品就想忽悠我?這種地攤貨,連給我洗手都不配……」
「咔噠。」
沈知意沒有廢話,直接拔開噴頭蓋子,指尖在半空中輕輕按壓了一下。
細密的琥珀色水霧在空氣中散開。
前調是凜冽的冰川雪蓮,帶著直擊靈魂的清透。僅僅過了兩秒,中調的龍涎香像是一雙無形的手,溫柔地包裹住所有人的感官。
奢華,神秘,帶著讓人靈魂顫慄的空靈感。
大廳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淨化。孫麗琴原本還在喋喋不休的嘴巴,像被塞了團棉花,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薄芷萱渾身一震,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死死盯著沈知意手裡那支不起眼的試劑管,呼吸變得急促,胸膛劇烈起伏。連塗著亮片甲油的手指都在發顫。
「這……這難道是……」
薄芷萱咽了口唾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這是黑市上懸賞三百萬美金都求不到一滴的絕版神香……『幻影』?!」
沈知意挑了挑眉,將試劑管在指尖轉了一圈。
「算你還有點眼光。」她將試劑管隨手扔進包里,「『幻影』的尾調,需要用體溫去催化。比起你身上那股酸杏味,哪個更配得上薄家長輩的身份?」
薄芷萱的世界觀受到了猛烈的衝擊。
她為了找這瓶香水,託了無數國際買手,甚至被騙過幾百萬的定金。而這個被二嬸說成是「土包子」的女人,竟然隨手就拿它當空氣清新劑噴!
「萱萱,你別被她這障眼法騙了!肯定是假貨!」
孫麗琴急了,伸手去拽薄芷萱的胳膊,想要繼續挑撥離間。
「滾開!」
薄芷萱一把甩開孫麗琴的手。她力氣大得驚人,孫麗琴腳下踩著恨天高,一個踉蹌險些摔個狗啃泥。
剛才還囂張跋扈的嬌蠻千金,此刻臉上哪還有半點敵意。
薄宴沉攬在沈知意腰間的大掌驟然收緊,骨節捏得泛白。
他深邃的眸底閃過一抹不悅,長腿微屈,作勢就要把這個礙眼的侄女從沈知意身上剝下來。
沈知意卻覺得有趣。她按住男人手背跳動的青筋,輕輕安撫。
「薄總,跟個小姑娘計較什麼?」她側過頭,紅唇擦過他的耳廓,壓低聲音打趣。
薄宴沉喉結滾動,視線定格在她笑意盈盈的狐狸眼上。
那股獨屬於她的橙花香與空氣中的「幻影」交織,勾得他心底發癢。他冷哼一聲,到底還是忍住了把人扔出去的衝動。
沈知意轉回視線,看著眼巴巴盯著自己的薄芷萱。
「買?」她尾音上挑,帶著幾分慵懶的隨性,「這東西有價無市。不過,長輩送晚輩一點見面禮,倒也說得過去。」
孫麗琴好不容易站穩身子,聽到這話,氣得臉上的粉直掉。
「薄芷萱!你為了點香水連骨氣都不要了?她一個外人……」
「閉嘴!」薄芷萱回頭狠狠瞪了她一眼,「二嬸,你再多說一句,我就去告訴爺爺你背著他收受回扣的事!」
孫麗琴臉色慘白,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一個字都倒不出來了。
薄芷萱剛才的囂張跋扈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一把推開還在旁邊煽風點火的二房親戚,雙眼放光地撲上前,死死抱住沈知意的胳膊,大喊了一聲:「小嬸嬸!你就是我親嬸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