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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柳河鄉

2026-09-04 13:03:24 作者: 喜歡萬德的蘇玉

  蘇棠和趙春梅一早出發去臨江縣。長途汽車站的人不多,候車室的長條椅上坐著幾個打瞌睡的旅客,地上堆著蛇皮袋和網兜。蘇棠買了票,兩個人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車開了,窗外的城市慢慢退去,田野鋪展開來。十二月的田野是灰黃色的,麥苗貼著地皮,矮矮的,像一層薄絨。

  趙春梅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蘇棠知道她沒睡,她敲的是一二三、一二三,像在數拍子。蘇棠看著窗外,路邊閃過一個又一個站牌,上面寫著陌生地名。柳河鄉,她默念了一遍,這是劉建華戶籍上的地址,也是王長河的家鄉。她想起杜德昌案子裡那個叫王長河的失蹤者,想起他的妻子李桂香,想起那枚銀戒指。同一個鄉,不同的案子。這片土地上失蹤的人太多了。

  兩個小時後,車到了臨江縣城。她們轉了一輛去柳河鄉的班車,又顛簸了將近一個小時。柳河鄉的街道只有一條,從頭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鐘。路兩邊是灰撲撲的店鋪——供銷社、郵局、衛生所、一家賣雜貨的、一家賣農資的。地上鋪著石板,縫隙里長著枯草。鄉派出所在一棟灰磚小樓的一層,門口掛著一塊木牌,白底黑字,油漆剝落了大半。蘇棠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只有一個人,三十來歲,穿著一件舊警服,正趴在桌上寫東西。

  蘇棠亮了工作證。那人站起來,跟她握了手,自我介紹說姓孟,孟慶元,是柳河鄉派出所的副所長。他給他們倒了茶,搪瓷缸子,茶水濃黑,茶葉沫子沉在底上。

  「劉建華?這個人我有印象。」孟慶元翻了翻桌上的一本戶籍底冊,指著其中一行字,「戶籍在這裡,人不在。他老婆三年前死了,沒有子女,房子空著。他本人從去年出去打工以後就沒回來過。村里幹部說過他幾回,讓他回來辦手續,他不理。」

  蘇棠把劉建華的照片從筆記本里抽出來——不是照片,是畫像,局裡畫的,她帶了一份複印件。孟慶元接過畫像看了看,「像。他本人比這個瘦一些,老了,但臉型是圓的。你們找他幹什麼?」

  蘇棠沒有細說,只說牽涉到一個案子,需要找他核實情況。孟慶元沒有再問,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幾圈,跟電話那頭說了幾句,掛了。「村支書在家,我帶你們去。」

  柳河村在鄉政府北邊,騎車要二十分鐘。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蘇棠坐在孟慶元的自行車后座上,趙春梅自己騎了一輛。路兩邊是大片的農田,冬天的麥苗貼著地皮,矮矮的。村支書姓王,五十多歲,臉膛黑紅,穿著一件灰色棉襖,蹲在自家院子門口曬太陽。孟慶元跟他介紹了一下,王支書站起來,把手插進袖管里,眯著眼睛看了看蘇棠和趙春梅。

  「劉建華?他家在村東頭,早就沒人住了。他老婆死後,他就出去打工了,偶爾回來一趟,今年沒回來過。」蘇棠問他,劉建華在村裡有沒有什麼親戚或者走得近的人,王支書想了想,搖了搖頭。「他這個人,不愛跟人來往。老婆活著的時候還好一點,老婆死了以後,整個人就悶了。不串門,不趕集,見了人不打招呼。村里人也不跟他打交道。」

  蘇棠讓王支書帶她們去劉建華的老屋看看。老屋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院牆塌了半邊,用玉米稈子擋著。院子裡長滿了枯草,門上的鎖鏽死了,推不開。蘇棠從門縫往裡看了看,屋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她繞到屋後,看到後牆有一扇窗戶,窗戶紙破了,能看到裡面。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落滿了灰,牆角有蛛網。沒有人住的痕跡,很久沒有人住了。

  蘇棠蹲下來,看了看地面的土。土是硬的,很久沒有人踩過了。劉建華確實很久沒有回來過了。他在江城。蘇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王支書跟她們往回走的路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劉建華那個老婆,不是病死的。是在家裡上吊死的。三年前,快過年的時候。村里人都說是想不開,具體什麼事,沒人知道。劉建華後來就變了個人似的,不愛說話了。」

  蘇棠的腳步停了。上吊。他老婆上吊死了。他老婆穿什麼顏色的鞋死的?蘇棠沒有問。但這個念頭像一個鉤子,掛在她腦子裡,甩不掉。紅鞋——上吊——死去的女人。劉建華給那些女工穿紅鞋,是不是跟他的老婆有關?他在重複什麼?在紀念什麼?還是在贖罪?

  蘇棠把這些想法暫時放在一邊。

  從柳河村出來,已經下午兩點多了。孟慶元帶她們去鄉政府食堂吃了飯。食堂的大師傅炒了一鍋白菜燉粉條,一人一碗,外加一個饅頭。蘇棠吃了一半,把另一半用草紙包了塞進布兜里。趙春梅把自己那份吃完了,又幫蘇棠把剩的半碗吃了。

  回江城的長途汽車上,趙春梅靠著窗戶,搖晃著打盹。蘇棠沒睡,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想著劉建華這個人。五十一歲,老婆上吊死了,沒有子女,房子空了。他離開村子,去江城打工,在紡織廠當臨時工。他站在廠門口,看著對面的棉紡廠,看著那些年輕女工進進出出。他買了紅鞋,在夜裡把她們堵在巷子裡,給她們穿上紅鞋,把她們勒死。他是在殺他的老婆,還是在殺別的什麼人?


  蘇棠閉上眼睛。車晃得很厲害,她的頭撞到玻璃上,疼了一下。她沒有睜開眼。她在想那個叫劉建華的男人的臉,圓臉,黑皮膚,嘴角往下撇。這張臉她還沒見過,但她知道她很快就會見到。

  到江城的時候天快黑了。蘇棠沒有回家,直接去了分局。周建國還沒走,正坐在辦公室里看文件。她把今天的走訪情況匯報了一遍,說到劉建華老婆上吊死的時候,周建國的眉毛動了一下,沒說話,等她說完。

  「小蘇,你覺得他的動機是什麼?」

  蘇棠想了想。「報復。他老婆死了,他恨女人。或者——他老婆死的時候穿著紅鞋,他在重複那個場景。」

  周建國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不管是哪種,他還會再動手。要在下一個受害者出現之前找到他。」

  蘇棠點了點頭。

  晚上蘇棠回到家,沈硯之已經把飯做好了。紅燒肉、炒青菜、一碗豆腐湯。他把米飯盛好,筷子擺好,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蘇棠吃了幾口,發現沈硯之在看她,她抬起頭,他眼裡的血絲,不是熬夜熬的,是看書的燈光太暗了。

  「還有一周左右考試。」蘇棠說。

  沈硯之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吃飯。蘇棠看著他,他的頭髮又長了一些,額前的碎發快要遮住眼睛了。

  「沈硯之。」

  

  「嗯。」

  「你考完試,我陪你去理個髮。」

  沈硯之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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