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和劉建華這個名字,算是槓上了。從柳河鄉回來之後,她把劉建華的所有信息整理在一張卡片上,釘在牆上。卡片上寫著:劉建華,男,一九二九年生,臨江縣柳河鄉人,配偶一九七六年上吊身亡,無子女。一九七八年在江城市第一紡織廠當臨時工,工種雜工,同年九月離廠。今年年初在橡膠廠門市部購買紅鞋三雙。另在百貨公司購買紅鞋至少兩雙。目前下落不明。
卡片下面掛著兩張照片。一張是紡織廠臨時工的登記表複印件,上面有劉建化的簽名,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另一張是橡膠廠門市部的銷售憑據,上面也是劉建化的簽名,同一個筆跡。蘇棠把兩張並排看,確認是同一個人。
趙春梅從城東回來,帶回來一張城東工業區的租房登記表。她從居委會複印的,上面登記了最近半年所有租住在城東的外來人員。蘇棠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看到了一個名字:劉建華。房東叫陳德福,地址在城東工業區後面的棚戶區。蘇棠的筆尖在這個名字上停了一下。他果然住在城東。
蘇棠和趙春梅下午去了城東工業區後面的棚戶區。棚戶區在工廠和鐵路之間,是一片低矮的平房,用磚頭、油毛氈、石棉瓦搭起來的。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下過雨的話,泥漿能沒過腳踝。今天沒下雨,但路上全是幹了的車轍印,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腳。
陳德福是這一片的老住戶,六十多歲,在鐵路上當了一輩子養路工,退休了。他家在棚戶區中間,三間平房,自己住兩間,剩下一間租出去。蘇棠敲門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裡劈柴。他把斧頭立在木墩上,走過來開了門。蘇棠亮了工作證,他愣了一下,把她們讓進院子。
蘇棠把劉建華的畫像遞給他。「陳師傅,這個人是不是在你這兒租過房子?」
陳德福戴上老花鏡,湊近了看。「是。姓劉,叫劉什麼來著——建華。對,劉建華。在我這兒住了大半年,上個月剛搬走。人走了,房租還沒結清呢,欠了我半個月的。」蘇棠問他什麼時候搬走的,陳德福想了想,說上個月中旬,大概十五六號。「他是突然走的。頭天晚上還在,第二天早上我起來,人就不見了,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也沒跟我說一聲。我還以為他出了什麼事呢。」
蘇棠讓他帶她去劉建華租的那間屋子看看。陳德福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開了院角的一扇門。屋子不大,十來平米,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有一個鐵皮爐子。桌上什麼都沒有,抽屜里也什麼都沒有。蘇棠蹲下來,看了看床底下。床底下有一個紙箱子,她拉出來,打開,裡面是一堆舊報紙和幾個空酒瓶。她把紙箱翻了翻,在最底下翻出一樣東西——一張照片。黑白照片,邊角發黃,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四十來歲,圓臉,穿著一件深色褂子,站在一棵樹下,表情木然。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幾個字:「一九七六年,臘月。」
一九七六年臘月,正是他老婆上吊的時候。蘇棠把照片裝進證物袋。
趙春梅在屋子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個小本子。不是筆記本,是一個工作手冊,封面是藍色的,印著「工作記錄」四個字。蘇棠接過來翻開,本子裡密密麻麻地記著日期、時間、地點、車牌號、人名。不是記了一天兩天,是記了幾個月。蘇棠翻到第一頁,上面寫著日期:一九七九年一月。然後每一天都有記錄——幾點出門,坐幾路車,去了哪裡,看到了什麼。有些地方寫著「棉紡廠」「紡織廠」「三路車站」,有些地方寫著「紅鞋」「白鞋」「黑鞋」。她翻到中間一頁,看到一行字:「三月十五,晚九點,巷子,紅鞋。」那是第一起案發的日期。
趙春梅湊過來,兩個人一起看。本子的最後幾頁被撕掉了,只剩茬口。蘇棠把本子裝進證物袋,這是劉建華作案前踩點、作案後記錄的證據,他記下了自己所有的行動,像寫日記一樣,一筆一划,工工整整。陳德福站在門口,看著她們把東西裝進袋子,臉色有些發白。
「同志,這個人,他犯了什麼事?」
蘇棠沒有回答。「陳師傅,他搬走的時候,有沒有說要去哪裡?」
陳德福搖了搖頭。「他什麼都沒說。走的那天早上我在院子裡掃雪,他拎著一個布兜從屋裡出來,跟我點了個頭,就走了。我還以為他出去買菜呢,結果就沒回來。」
蘇棠讓他回憶一下那天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陳德福想了很久,忽然「哦」了一聲。「那天早上,他拎的那個布兜,鼓鼓囊囊的,比平時大。平時他出門就拎一個小兜,那天換了一個大兜。」蘇棠問他那個布兜是什麼顏色的,陳德福說是軍綠色的,舊了,邊角磨得發白。
蘇棠和趙春梅把整個棚戶區走了一遍,問了十幾戶人家。有兩個人說見過劉建華,說他平時不怎麼出門,偶爾出去,回來的時候手裡會拎著東西,有時候是菜,有時候是布兜。有一個人說劉建華經常坐在院子門口,看著鐵路的方向發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沒人知道他為什麼搬走,沒人知道那個軍綠色布兜里裝著什麼。
蘇棠站在棚戶區的土路上,看著遠處的鐵軌。一列貨車從遠處開過來,轟隆隆的,車輪碾過鐵軌,發出沉悶的響聲。她想,劉建華就住在鐵路邊上,每天聽著火車的聲音。他老婆上吊死了以後,他離開了村子,來到這座城市,住在鐵路邊上,聽著火車的聲音。他在這裡踩點、跟蹤、殺人,然後在一個冬天的早上,拎著一個軍綠色布兜,消失了。
趙春梅站在她旁邊。「他是不是還在江城?換了地方住,繼續作案。」
蘇棠沒有回答。她翻開劉建華的工作手冊,翻到最後被撕掉的那一頁。茬口參差不齊,是用力撕的。他在搬走之前,把最近幾天的記錄撕掉了。為什麼?因為他知道有人在找他了?因為他要換地方,不想讓人知道他的新地址?還是因為他已經找到了新的目標,不想讓別人知道那個目標是誰?
蘇棠合上本子。「明天,全市排查。所有旅店、招待所、出租屋,只要有五十多歲的獨居男人入住,全部登記。他的體貌特徵——圓臉,黑皮膚,身高一米六五左右,臨江口音。可能穿著灰色棉襖,拎一個軍綠色布兜。」
周建國聽了匯報,沉默了很久。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說了三個字:「發通報。」
晚上蘇棠回到家,沈硯之還在書桌前。檯燈亮著,他低著頭畫圖。蘇棠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他沒有抬頭,畫得很專注。她走過去,把包放在沙發上,去廚房熱了飯。端著飯碗坐在桌邊一個人吃的時候,沈硯之從書桌前站起來,走過來坐到她對面。
蘇棠吃了兩口飯,抬頭看他。「你去看書吧。」
沈硯之沒有動。「吃完了我洗碗。」
蘇棠沒再說話,低下頭把飯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