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另一個名字
2026-09-04 13:03:46
作者: 喜歡萬德的蘇玉
接下來的幾天,蘇棠和趙春梅把那八個廢廠房翻了個底朝天。
每一處都去了不止一次,有的去了三次。蘇棠去第一個廠房的時候是上午,陽光從破窗照進來,把地上的灰塵照得發亮。她在角落裡又發現了一個空煙盒,大前門的,跟上次一樣。煙盒裡沒有紙條,但煙盒本身被壓得很扁,像是被人刻意放在那裡的,不是隨手扔的。她把煙盒裝進證物袋,在筆記本上記下發現的位置。趙春梅在第三個廠房發現了一截繩子,不是普通的麻繩,是那種細而結實的尼龍繩,跟法醫報告上勒痕的紋理吻合。她把繩子裝進證物袋,在袋子外面寫上編號。
五個廢廠房,都有劉建華住過的痕跡。他像一隻老鼠,在城東工業區的廢墟之間打洞,住幾天就換一個地方。每個地方都留下一點東西——菸頭、火柴盒、空酒瓶、寫滿字跡的紙條、他老婆的照片。他老婆的照片出現了三次,三張不同的照片,同一個女人。蘇棠把三張照片並排放在桌上,女人的臉在黑白相紙上顯得很平靜,甚至有些木然,眼睛看著鏡頭,嘴角沒有笑意。她在想什麼?蘇棠看著照片上的女人,她在想,這個女人上吊之前,知不知道她的丈夫會變成這樣?
周建國把城東派出所的夜間巡邏記錄拿來了。從第一起案發到現在,城東派出所每天晚上都在棉紡廠、紡織廠周邊巡邏,但沒發現可疑人員。蘇棠翻了翻記錄,巡邏路線是固定的,時間也是固定的——晚上九點到十一點,十一點到凌晨一點。如果劉建華的作案時間是在這些時段之外,巡邏就形同虛設。她問周建國能不能調整巡邏時間,周建國說可以。
趙春梅從棉紡廠回來,帶回來一個新名字。人事科的檔案櫃裡有一份借調人員名單,一九七八年棉紡廠從外單位借調過一批工人,其中有一個叫劉建華的,在棉紡廠幹了一個月,工種是搬運工。蘇棠接過那份名單,劉建華的名字寫在第三行,後面備註寫著「借調期滿,回原單位」。原單位寫的是「江城紡織廠」。他不僅在紡織廠幹過臨時工,還被借調到棉紡廠幹過一個月。他進過棉紡廠的車間、倉庫、宿舍樓。他在那裡認識了一些人,記住了她們的臉、名字、上下班的時間。蘇棠把這份名單複印了一份,夾進筆記本里。
下午蘇棠去了棉紡廠的宿舍樓。她找到了李秀英和張紅梅的室友,把劉建華的畫像拿給她們看。李秀英的室友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姓王,圓臉,扎著馬尾辮。她看了畫像一眼,皺起了眉頭,說這個人好像在宿舍樓附近見過。蘇棠問她什麼時候,小王想了想,說具體時間記不清了,就是今年夏天,有一個人在樓下站著,抬頭往上看。她當時覺得奇怪,但沒在意。
張紅梅的室友也認出了畫像。她說有一次下班回來,在樓梯口碰到一個男的,圓臉,黑皮膚,穿著一件灰色棉襖,站在那裡好像在等人。她問他找誰,他不說話,轉身走了。蘇棠把這兩段證言記了下來。劉建華不僅知道她們的名字、長相、上下班時間,還去過她們的宿舍樓下。他站在那裡,抬頭往上看,看的是哪一扇窗戶?哪一盞燈?他在等什麼?
晚上蘇棠回到家,沈硯之在廚房裡炒菜。她換了鞋,坐在沙發上,翻開筆記本。劉建華在棉紡廠幹過一個月搬運工,他可能用那個身份接觸過李秀英和張紅梅。不是作為跟蹤者,是作為「同事」。他可能跟她們說過話,幫她們搬過東西,知道她們住在哪間宿舍,然後記住了。等他離開棉紡廠後,他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躲在暗處的人,一個在夜裡出現的人。
沈硯之把飯菜端上桌,叫了她一聲。蘇棠合上筆記本,走過去吃飯。紅燒肉、炒青菜、一碗蘿蔔絲湯。她夾了一塊肉,嚼了兩下,沒嘗出味道。她在想,劉建華在棉紡廠的那一個月,有沒有跟李秀英說過話?有沒有幫張紅梅搬過東西?如果她們認識他,那天晚上在巷子裡,她們看到他,會不會覺得意外?會不會說「你怎麼在這裡」?蘇棠放下筷子。「沈硯之,你們廠去年借調過人去棉紡廠,你知道嗎?」沈硯之正在喝湯,放下碗。「有。搬運工不夠,從倉庫調過幾個人。我沒去。」
蘇棠點了點頭。沈硯之看了她一眼,沒有問為什麼問這個。他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她碗裡,骨頭剔了,只剩肉。蘇棠把肉吃了。吃完飯,沈硯之洗碗的時候,蘇棠站在廚房門口。她看著他繫著藍圍裙的背影,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著,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划過。
「沈硯之。」
「嗯。」
「你們廠借調去棉紡廠的那個名單,你能找到嗎?」
沈硯之關了水,把手在圍裙上擦乾,轉過身來。「我明天去勞資科問問。」
蘇棠沒有說謝謝,回到了沙發上,翻開筆記本。她在劉建華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他在紡織廠幹過臨時工,被借調到棉紡廠幹過搬運工,在棉紡廠的宿舍樓下站過,抬頭往上看過。他知道她們的作息時間、行走路線、住在哪間宿舍。他買了紅鞋,在巷子裡等她們。這一切不是偶然的,是他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每一步都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蘇棠合上筆記本,靠在沙發靠背上。她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口一直延伸到牆角。她盯著那道裂縫,眼睛裡卻沒有焦距。她在想劉建華棉紡廠那一個月,他搬過多少貨,進過多少車間,走過多少回宿舍樓下的那條路。他會不會已經選好了下一個?那個名字,是不是已經寫在了被他撕掉的那幾頁紙上?
蘇棠閉上眼睛。裂縫印在眼皮上,像一道閃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