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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棉紡廠的舊帳

2026-09-04 13:03:51 作者: 喜歡萬德的蘇玉

  借調名單的事,蘇棠沒有等沈硯之的消息,想著他快考試了,好好備考吧,不讓他去了。她自己去了一趟紡織廠勞資科。

  黃副科長還是戴著那副老花鏡,坐在桌前翻材料。蘇棠進門的時候她抬起頭,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蘇同志,又來了?這次查什麼?」蘇棠把借調名單的事說了。黃副科長轉身從柜子里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一份薄薄的材料。「一九七八年棉紡廠跟我們要過人,搬運工,去了五個,幹了不到一個月就回來了。」她把材料遞給蘇棠,上面列著五個名字。劉建華排在第三,跟趙春梅從棉紡廠帶回來的那份名單一模一樣。

  蘇棠把五個人的名字抄下來,問黃副科長:「這五個人,現在還在廠里嗎?」黃副科長翻了翻花名冊,四個還在,劉建華不在。「他去年九月份離廠了。臨時工,合同到期就不續了。」蘇棠把「合同到期」四個字記在筆記本上。

  從紡織廠出來,蘇棠騎車去了棉紡廠。這次她沒有去人事科,直接去了倉庫。棉紡廠的倉庫在廠區最裡面,跟紡織廠的格局很像。倉庫門口停著幾輛叉車,地上鋪著碎布頭和棉花絮。蘇棠推門進去,裡面堆滿了紗錠和布匹,空氣里瀰漫著棉絮的味道,嗆得人想咳嗽。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清點貨物,穿著一件藍色工裝,後背濕了一大片。蘇棠走過去,亮了工作證。

  「師傅,您是哪一年來的?」

  「七八年。」男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怎麼啦?」

  蘇棠把劉建華的畫像遞給他。「您認識這個人嗎?他也在倉庫幹過搬運工,跟您同一批借調來的。」

  男人接過畫像,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哦」了一聲。「這個人,我想起來了。姓劉,叫劉什麼來著——建華。對,劉建華。他跟我一批來的,幹了不到一個月就走了。不愛說話,幹活還行,就是有點——說不上來。」蘇棠問他具體哪裡說不上來,男人想了想,說她來的時間不長,跟大家不熟,這本來也沒什麼。但有一次,她看到他在倉庫後面的巷子裡站著,往宿舍樓那邊看。問他看什麼,他說「沒看什麼」,就走了。

  蘇棠讓男人帶她去那條巷子看看。倉庫後面有一條窄巷子,兩邊是牆,一邊是倉庫的後牆,另一邊是宿舍樓的圍牆。巷子不深,走到底就是宿舍樓的側面,那裡有一個小門,平時鎖著,只有清潔工進出。從巷子裡抬頭往上看,能看到宿舍樓三四樓的窗戶。李秀英住三樓,張紅梅住四樓。

  蘇棠站在劉建華站過的那個位置,抬起頭。陽光從樓頂射下來,照在她臉上,刺眼。他在這裡站過不止一次,記下了哪扇窗戶亮燈,哪扇窗戶熄燈。他在這裡選了人。

  蘇棠回到分局,趙春梅已經在了。她把今天走訪倉庫老工人的記錄跟趙春梅對了對。兩個人梳理出的時間線越來越清晰——一九七八年九月,劉建華從紡織廠離廠,棉紡廠的借調也結束了。他沒有了正式工作,開始在城東工業區的廢廠房之間流浪。他用紡織廠臨時工攢下的錢,買了紅鞋,開始踩點。一九七九年三月,第一起案發。一九七九年十一月,第二起案發。現在是十二月,第三起案發的時間,可能已經近了。

  劉建華還有三雙鞋。橡膠廠門市部買的三雙鞋,他只用了兩雙,還有一雙在哪裡?在他手裡,還是已經穿在了第三個人的腳上?

  晚上蘇棠沒有回家,在辦公室加了一夜的班。她把所有關於劉建華的線索重新整理了一遍,做成了一張大表。姓名、年齡、籍貫、體貌特徵、作案手法、活動範圍、可能的藏匿地點,一張八開的大紙寫得滿滿當當。她把這紙張釘在牆上,代替了之前那面牆上的卡片。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她的筆尖停了一下。那行字寫的是「下一個目標——未知」。

  天快亮的時候,蘇棠趴在桌上睡著了。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條漆黑的巷子裡,遠處有一個人影,圓臉,黑皮膚,穿著一件灰色棉襖。她想追上去,但腳像釘在地上一樣,一步都邁不動。那個人影轉過身來,沖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下撇著。蘇棠猛地抬起頭,醒了。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桌面上。蘇棠用冷水洗了把臉,把那張大表從牆上取下來,折好,塞進筆記本里。她拿起包,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的燈還亮著,她下了樓,騎上車,往城東工業區去了。天還沒亮透,但三路車已經開出來了,藍色的車身在晨霧裡若隱若現。蘇棠跟在公交車後面騎了一段,到了棉紡廠門口停下來。馬路對面是紡織廠,兩個廠的大門相對,中間只隔了一條馬路。劉建華曾經站在紡織廠門口,看著對面,看了一年。他可能就在這裡確定了第二個目標、第三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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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棠把自行車鎖在路邊,站在紡織廠門口,看著馬路對面的棉紡廠。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棉紡廠的工人正在上早班,三三兩兩地從大門口走進去,有的騎著自行車,有的步行。蘇棠的目光在那些進進出出的女工身上掃過,每一個都是紅色的棉襖,藍色的工裝,灰色的褲子。她們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們。

  她站了大約半個小時,然後騎上車,去了城東派出所。孫所長已經把夜間巡邏的時間調整了,現在從晚上八點到凌晨兩點都有巡邏隊。蘇棠跟他確認了一遍重點區域——棉紡廠和紡織廠之間的馬路、兩條案發巷子、八個廢廠房周邊的路段。孫所長把這些區域在地圖上標出來,分派給巡邏隊。

  從城東派出所出來,蘇棠路過第一個案發的那條巷子。巷口拉著警戒線,已經很多天了,線斷了,垂在地上。她走進去,巷子還是那麼窄,兩邊的牆還是那麼高。她走到李秀英倒下的那個位置,蹲下來。地上什麼都沒有,清潔工掃過很多次了。她抬起頭,看到牆上的那道劃痕還在,齊腰高。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劃痕,粗糙的,是衣服蹭出來的,不是工具刮的。

  劉建華把她勒死之後,靠著牆休息過。他累了。他的年齡體力不支了。五十一歲,不算老,但殺人耗力氣。他靠著牆喘氣,衣服在牆面上蹭出了這道痕跡。

  蘇棠站起來,走出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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