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紡廠的女工宿舍樓是一棟四層的灰磚樓,走廊在外面,晾著衣服和床單。蘇棠到的時候是下午,太陽偏西,陽光從樓頂斜射下來,把走廊照得一明一暗。她把自行車鎖在樓下,從布兜里掏出劉建華的畫像,攥在手裡。
宿舍管理員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姓周,圓臉,燙著捲髮,穿著一件藏藍色棉襖。她坐在一樓門廳里,面前擺著一台老式縫紉機,正在改一條褲子。蘇棠亮了工作證,周阿姨把老花鏡往鼻樑上一推,湊近了看那張畫像。「這個人,我好像見過。上個月,在樓底下站過。我問他是誰,他說是來找人的。問他找誰,他說不出來。我讓他走了。」蘇棠問她記不記得是哪一天,周阿姨想了想,說大概是十一月中旬,具體哪天記不清了,但那天冷,第一次下霜。
蘇棠把「十一月,下霜天」記在筆記本上。第二個死者張紅梅是十一月十五號遇害的。劉建華作案之前來過這裡,他站在樓下,抬頭往上看。他在確認什麼?確認張紅梅住在哪個窗戶?還是已經選好了下一個?
「周阿姨,最近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比如有人在樓下轉悠,或者有工人反映被人跟蹤過?」
周阿姨放下手裡的活,想了想。「你這麼一說——三樓的王芳,前兩天跟我說,她晚上下班回來,總覺得有人在後面跟著。回頭看又沒人。我讓她別走夜路,跟同事搭伴走。她說她試了,還是覺得有人。」蘇棠問王芳住哪個房間,周阿姨指了指樓上。「三零六,走廊盡頭那個。」
蘇棠上了三樓,走廊里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長長的亮線。三零六的門開著,裡面有一個年輕女人正在疊衣服。她二十三四歲,圓臉,短髮,穿著一件紅色毛衣。看到蘇棠站在門口,她愣了一下,站起來。「你是——」「公安局的。你是王芳?」王芳點了點頭。蘇棠走進屋,把門帶上,在床沿上坐下。王芳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兩隻手絞著衣角,指節泛白。
蘇棠把劉建華的畫像拿出來。王芳看了一眼,臉就白了。「這個——我見過他。」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上個禮拜,星期二,我下了夜班,走回宿舍的路上,看到有一個人站在巷口。就是那條巷子——你們說的那個——」她說不下去了。蘇棠沒有催她,等著。王芳深呼吸了一下,說就是那個地方,那條死過人的巷子。她看到那個人站在巷口,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她沒敢從那裡走,繞了遠路回來的。
蘇棠問她那個人穿什麼衣服,她說灰色棉襖,個子不高,圓臉。「第二天我上班的時候,在廠門口又看到他了。他站在馬路對面,看著我這邊。我進了廠,回頭看,他還站在那裡。」第三天,第四天,王芳沒有再說下去,她的眼眶紅了。蘇棠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看著王芳的眼睛。「王芳同志,你最近這段時間,儘量別一個人上下班。跟同事結伴,或者換一條路線。我們會加強巡邏。」
王芳點了點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蘇棠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王芳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還絞著衣角,臉還是白的。蘇棠出了門,下樓。周阿姨還在縫紉機前,看到蘇棠下來,抬起頭。「她沒事吧?」「暫時沒事。她上下班的時候,你們宿舍樓多注意一下。有人在外面轉悠,馬上報告。」周阿姨點了點頭。
蘇棠從宿舍樓出來,站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三零六在走廊盡頭,窗戶朝北,正對著倉庫後面那條巷子。劉建華站在那條巷子裡抬頭看,看到的就是這扇窗戶。王芳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但那個人看了她很多天了。
蘇棠騎上車,回了分局。她把這幾天所有的走訪記錄攤在桌上,重新梳理。劉建華的體貌特徵、活動軌跡、作案手法,已經非常清晰了。她唯一不知道的是他住在哪裡。他在城東工業區有好幾個窩,但那些窩他都放棄了。他搬走之後,在哪裡落腳?哪個廢廠房他沒住過?哪個廢廠房他還沒被發現?趙春梅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材料,是城東派出所送來的新線索。昨天夜裡,巡邏隊在三路公交車終點站附近發現了一個可疑人員,五十來歲,圓臉,灰色棉襖。巡邏隊追了他一段,他跑了,沒追上。
蘇棠把這份材料看了一遍,站起來。「他還在三路車沿線活動。他不會離開這片區域,這是他熟悉的地方。他在這裡踩過點,作過案,他知道哪裡能藏人。」
趙春梅問她下一步怎麼辦。
蘇棠說把所有廢廠房再查一遍,這次不留死角。分片包幹,一個廠房一個廠房地搜。另外在棉紡廠、紡織廠周邊重點布控,特別是晚上。
周建國從外面進來,把一份市局的通知放在桌上。省廳對這個案子很關注,要求限期破案。蘇棠看了那個日期,還有半個月。半個月,夠了。她看了一眼牆上那張大表,劉建華的名字寫在最上面,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時間線、地點、物證。他的畫像釘在旁邊,圓臉,黑皮膚,嘴角往下撇。蘇棠把畫像取下來,看了最後一眼,裝進了筆記本。
晚上蘇棠沒有回家,在辦公室里加了一夜的班。趙春梅也沒走,兩個人把城東工業區的地圖重新畫了一遍,把所有廢廠房、閒置倉庫、待拆遷房屋全部標出來,一共十三個。蘇棠把這十三個點分了兩個片區,明天她和趙春梅一人查一片。趙春梅說跟劉建國換一下,讓他和蘇棠搭檔,蘇棠說不用,兩個人夠了。
第二天一早,蘇棠和趙春梅分頭出發。蘇棠查的是西邊六處,第一處在棉紡廠後面,她去過好幾次了。這次她查得更細,連房樑上都看了,沒有新發現。第二處在橡膠廠附近,也是一處廢倉庫,門鎖著,她從窗戶翻進去,地上有新鮮的腳印——不是她自己的,是別人的。她蹲下來,用手比了比腳印的長度,四十一碼左右。鞋底花紋是膠鞋的,工地上常見的那種。她順著腳印走到牆角,腳印消失在一堆破麻袋後面。她掀開麻袋,看到地上有一個菸頭,大前門的,還帶著一點余灰。她摸了摸菸灰,涼的,但菸頭沒有被壓扁,是昨天或者今天早上剛丟的。
她站起來,把整個倉庫搜了一遍。在角落裡發現了一條軍綠色毛巾,濕的,像是剛用過不久。毛巾旁邊有一個饅頭,咬了一半,已經硬了。蘇棠把毛巾和饅頭裝進證物袋。他來過這裡,可能還在這裡住過,可能現在就在這裡——只是她來的時候,他出去了。
蘇棠沒有走,在倉庫里等了兩個小時。沒有人回來。她把倉庫的每個角落都拍了照,然後鎖上門,在門口用粉筆畫了一個記號。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沒有任何發現。第六個在城東工業區的最邊緣,緊挨著鐵路。是一間廢棄的鐵路值班室,紅磚房,門窗完好,但鎖著。蘇棠從窗戶往裡看,裡面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一個空酒瓶、一盞煤油燈。有人住在這裡,而且住了一段時間。她撬開窗戶,翻了進去。搪瓷缸子裡有水,水的表面浮著一層灰,但水是清的,不是放了很久的那種。酒瓶是空的,瓶口沒有灰,是最近打開的。煤油燈有使用過的痕跡,燈芯焦黑,燈罩上有一層薄灰。
蘇棠在桌子抽屜里發現了一個筆記本。跟之前發現的不是同一個,但這個筆記本上也有字跡。她翻開,第一頁寫著一個日期:「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二十日。」下面寫著三個字:「張紅梅。」那是第二個死者的名字。第二頁寫著一個日期:「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一日。」下面寫著兩個字:「王芳。」蘇棠的手指停了一下。十二月一日,三天前。王芳的名字寫在本子上,她在他的名單上。
蘇棠把筆記本裝進證物袋。然後她翻遍了整個屋子,在床板下面發現了一雙紅鞋。新的,鞋底乾淨,沒有穿過。橡膠廠門市部賣的那批紅鞋,鞋底花紋跟之前的兩雙一模一樣。他買了三雙,用了兩雙,這一雙是第三雙。蘇棠把紅鞋裝進證物袋,騎車趕回分局。
趙春梅也回來了。她在東邊那一片也發現了新的居住點,在一個廢變電所里,找到了劉建華留下的菸頭和火柴盒。兩個人把發現的東西放在桌上比對,地點、時間、物證,全對上了。蘇棠把王芳的名字從筆記本上抄下來,遞到周建國面前。
「第三個目標,棉紡廠女工,王芳。」
周建國看了一眼那個名字。「明天開始,對王芳進行貼身保護。她上下班、吃飯、睡覺,都要有人跟著。這個人,我們不能再讓他得手了。」
蘇棠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那面牆前面,把王芳的名字釘上去。卡片釘在牆上,發出一聲輕響。劉建華的畫像還在旁邊,圓臉,黑皮膚,嘴角往下撇。蘇棠看著那張臉,心裡說了一句: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