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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蹲守變電所

2026-09-04 13:04:15 作者: 喜歡萬德的蘇玉

  變電所的蹲守從第二天晚上開始。

  蘇棠和趙春梅分兩班,蘇棠值前半夜,趙春梅值後半夜。天還沒黑透,蘇棠就到了變電所對面的鐵路邊,她找了一處廢棄的水泥墩子,墩子後面長著一蓬枯草,正好能把人藏住。她蹲下來,把棉襖的領子豎起來,手插進袖管里,眼睛盯著變電所的門。門是破的,用鐵絲擰著,從外面能看到裡面的黑洞洞。

  天氣冷,蹲了不到半小時腳就麻了。蘇棠活動了一下腳趾,鞋底在地上輕輕蹭了蹭,不敢弄出大動靜。變電所方圓幾百米沒有住戶,只有鐵軌和廢棄的廠房,風吹過鐵路,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壓縮餅乾,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餅乾硬得硌牙,她含在嘴裡慢慢泡軟了才咽下去。變電所的燈沒有亮,劉建華今晚不在,還是他躲在裡面不敢開燈?蘇棠拿不準。她把自己的呼吸壓得很低,呼出的白氣在面前散開。

  八點、九點、十點。變電所沒有任何動靜。

  趙春梅來換班的時候是十點半,她帶來了一個軍用水壺,水壺裡的水還是熱的。蘇棠接過來喝了兩口,把水壺還給趙春梅。「有情況嗎?」趙春梅問。蘇棠搖了搖頭,站起來,腿蹲麻了,踉蹌了一下。趙春梅伸手扶住她,她站穩了,把棉襖的領子整了整。「後半夜你警醒點。」

  趙春梅蹲下去,把自己藏在那蓬枯草後面。蘇棠騎上車往回走,夜風吹在臉上,臉上被凍得發緊。她蹬著踏板,腦子裡還在轉劉建華的臉,他在哪裡?也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裡蹲著,等著一個落單的女人?蘇棠加快車速。

  第二天晚上,蘇棠換了位置,蹲在變電所後面的鐵路道口。這個位置更隱蔽,但視野更好,能看到變電所的後門和旁邊的一條小路,是劉建華進出的必經之路。她蹲在一堆廢舊枕木後面,枕木上散發著煤焦油的味道,刺鼻。晚上九點多,變電所的燈亮了。不是燈泡的光,是煤油燈的光,昏黃的,從破窗戶的縫隙里透出來,很微弱,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蘇棠的神經繃緊了,他把手伸進棉襖口袋裡,握住了那把手電筒。

  燈亮了不到一刻鐘就滅了。蘇棠聽到變電所的門響了一聲,吱呀——很輕,像老鼠叫。然後是一個人的腳步聲,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從變電所的後門出來,往鐵路方向走。蘇棠把身子縮得更低,從枕木的縫隙里往外看。一個人影從變電所的後門閃出來,個子不高,圓肩,穿著一件深色棉襖,走路有點拖地。她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的步態沈硯之描述過——「走路有點拖地。」是他。

  蘇棠沒有動。她看著他朝鐵路方向走去,走了大約幾十米,拐上了一條小路,通往棉紡廠的方向。她沒有跟上去,不是不敢,是不能。這條路上太開闊了,她一跟出去就會被發現。她記下了他離開的方向和時間,然後繼續蹲在枕木後面等著。她等他回來。

  等了將近兩個小時,那個人影沒有回來。蘇棠看了看手錶,快十二點了。趙春梅來換班的時候,她把看到的情況說了。趙春梅問她追不追,蘇棠說不追,追不上了,但知道他今晚還會回來,他所有的東西都在變電所里,他不可能不回來。

  第三天晚上,蘇棠帶了劉建國一起蹲守。兩個人在變電所後面的鐵路道口各守一個方向,隔著幾十米的距離,不說話,不打手勢,各自盯著各自的方向。晚上八點多,變電所的煤油燈又亮了。蘇棠把手電筒握在手裡,等。燈亮了一刻鐘,滅了。然後門響了,腳步聲從變電所的後門出來,往鐵路方向走。蘇棠沒有動,她等那個人影走到鐵路邊上、四面沒有遮擋的時候,打開手電筒,一道白光直直地打在他臉上。

  「劉建華。」

  那個人影停住了。他站在鐵路邊上,手電筒的光照著他的臉,圓臉,黑皮膚,腫眼泡,塌鼻樑,嘴角往下撇。他眯著眼睛,用手擋住光,看不清對面的人,但他的另一隻手在往棉襖口袋裡摸。劉建國從另一側包抄過來,腳步聲在碎石路上響起來。劉建華聽到了,轉身就跑。他跑得不快,腿腳不利索,在鐵軌上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倒,摔了個狗啃泥。劉建國撲上去把他按住,膝蓋頂住他的後背。

  蘇棠走過去,蹲下來。手電筒的光照在劉建華的側臉上,他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鐵軌,喘著粗氣,嘴裡罵了一句髒話。蘇棠從腰間解下手銬,銬住了他的雙手。手銬合上的聲音在空曠的鐵路邊上響了一下,很脆。

  劉建國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劉建華站直了,比蘇棠高不了多少。他低著頭,不看蘇棠,也不看劉建國,看著腳下那條鐵軌。鐵軌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蘇棠沒有說話,劉建國也沒有說話,兩個人一人一邊架著劉建華,沿著鐵路往回走。夜風吹過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歪歪扭扭的,印在鐵軌旁邊的碎石上。遠處棉紡廠的燈光還亮著,像一隻隻眼睛,睜著,看著這片黑暗。王芳宿舍的那扇窗戶也亮著,蘇棠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到了變電所門口,蘇棠讓劉建國看著劉建華,自己進去搜了一遍。她在木板床下面找到了一個布兜,軍綠色的,邊角磨得發白。布兜里裝著三樣東西——一雙紅鞋,新的,鞋底乾淨,跟之前兩起案件的紅鞋是同一款;一截尼龍繩,細而結實,跟法醫報告上勒痕的紋理一致;一張照片,黑白照片,邊角發黃,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四十來歲,圓臉,穿著一件深色褂子,站在一棵樹下,表情木然。他的老婆。他把這些東西帶在身邊,換了多少個住處都帶在身邊,像聖物,像武器,像罪證。

  蘇棠把布兜拎出來,放在劉建華面前。他低著頭,看著那個布兜,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聲音。蘇棠把紅鞋從布兜里拿出來,舉到他面前。「這是給誰的?」

  劉建華不看她,看著鞋。他的嘴唇在抖,先是下唇,然後是上唇,最後整個嘴都在抖。他的眼淚掉下來了,沒有聲音,一顆一顆的,滴在紅鞋的鞋面上,像雨點落在紅土地上。蘇棠等了他一會兒,他沒有說話,只是哭。

  劉建國把劉建華押上了車。蘇棠站在變電所門口,把布兜里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放回證物袋,在袋子上寫上編號。鐵軌上有一股冷風,鑽進她的棉襖領子裡,她把領子豎起來,還是冷。遠處的棉紡廠宿舍樓燈滅了大半,王芳那扇窗戶也滅了。她睡著了,不知道今晚有人在鐵路邊上被抓住了,不知道那雙為她準備的紅鞋永遠不會穿到她腳上了。蘇棠上了車,車門關上了,車開了。她坐在后座,劉建國開車,趙春梅坐在副駕駛,沒人說話。

  車開到分局門口的時候,蘇棠說了一句「先別結案,還有那雙鞋的來源要查」,劉建國嗯了一聲。車停了,蘇棠下了車,她沒有進去,站在分局門口,看著那輛吉普車拐進院子。路燈的光照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家走。風很大,吹得梧桐樹的枝丫嘎嘎響。路上沒有行人,只有她一個人。她走得不快,腳上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她走到自家樓下,抬頭看了一眼廚房的窗戶,燈還亮著。沈硯之在等她。她上了樓,推開門,飯菜已經涼了。沈硯之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本書,沒看。聽到門響,他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去熱一下飯」。蘇棠看著他走進廚房,系上那條藍圍裙,打開煤油爐。她沒有坐在桌邊等,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著他熱飯。他的背影還是那樣,瘦,肩膀寬,腰細,圍裙的蝴蝶結系得端端正正。

  「抓到了?」沈硯之沒回頭。

  「嗯。」

  沈硯之沒有再問。他把熱好的菜端到桌上,把米飯盛好,筷子擺好,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蘇棠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看著碗裡的米飯。

  「他今晚本來要去找王芳的。紅鞋都帶上了。」

  沈硯之也放下筷子,看著她。

  「好在,他沒去成。」

  蘇棠端起碗,把那碗飯吃完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像是在品這碗米飯的味道。沈硯之沒有說話,等她吃完了,把碗收了,洗了。蘇棠坐在沙發上,沒有換衣服,沒有脫鞋,就那麼坐著。沈硯之從廚房出來,在她旁邊坐下,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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