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華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是凌晨一點多。
蘇棠沒有馬上進去，她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把手電筒放在桌上，換了一支鋼筆。趙春梅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好的審訊記錄紙，遞給她。蘇棠接過來，推門進了審訊室。
劉建華坐在鐵椅子上，手銬已經解了。他低著頭，看著桌面，桌上的檯燈沒開，只有走廊透進來的光，把他的半邊臉照得發亮。劉建國坐在他對面，筆記本攤開，筆尖點在紙面上，等他開口。蘇棠拉開椅子坐下來，把檯燈打開，燈光直直地照著劉建華的臉。他眯了眯眼睛，沒有用手去擋，就那麼眯著，像一隻習慣了黑暗的動物突然被光刺到。
「劉建華，知道為什麼抓你嗎？」
劉建華不看她，看著桌面。桌面是鐵皮的，漆面磨花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屬。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蘇棠從證物袋裡拿出那雙紅鞋，放在桌上。紅鞋是新的，鞋底乾淨，燈光照在上面，紅色的鞋面反著光。
「這雙鞋，是你的。」
劉建華的眼睛動了一下，不是眨眼睛，是瞳孔放大了。他看著那雙鞋，看了幾秒鐘，然後移開了目光，移到了桌面上。
蘇棠把尼龍繩也拿了出來，放在紅鞋旁邊。繩子上還帶著從證物袋裡取出來時的摺痕，一圈一圈地盤在桌上，像一條睡著了的小蛇。
「繩子上有你的指紋。」
劉建華的喉嚨動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口水。蘇棠又把那張照片拿了出來，他老婆的照片，黑白，邊角發黃。她把照片放在紅鞋和繩子旁邊，三個證物並排擺在桌上。劉建華看著那張照片，他的嘴唇開始抖了。
「你老婆死了三年了。你恨女人，還是恨你老婆？」
「李秀英，是你殺的吧。」
劉建華沒有回答。他的嘴張開了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蘇棠沒有催他，就那麼看著他。審訊室里安靜了很久，久到日光燈管的嗡嗡聲變得像一台機器的轟鳴。劉建華的眼淚流幹了，他抬起頭，看著蘇棠。他的眼睛裡有一團火，但那團火燒了太久，已經燒不動了，只剩一點餘燼。
「她是第一個。」劉建華的聲音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像沙子磨玻璃，「她不該死。她只是穿了一雙紅鞋。」
蘇棠的筆尖停了一下。只是穿了一雙紅鞋——他老婆死的時候穿著紅鞋。
「你老婆死的時候，穿著紅鞋？」
劉建華不說話了。他的嘴閉上了，緊緊抿著，嘴唇抿到發白。蘇棠把紅鞋拿起來，舉到他面前。「你給李秀英穿上紅鞋，給張紅梅穿上紅鞋，你讓她們跟你老婆穿一樣的鞋。你在殺你老婆，殺了一次又一次。」
劉建華的頭低了下去，低到下巴幾乎碰到胸口。他的肩膀開始抖，先是左肩，然後是右肩，最後整個上身都在抖。
蘇棠把紅鞋放下，翻開筆記本。她念了李秀英的遇害時間、地點、死因，念了張紅梅的。每一個字都念得很慢，像在念一份判決書。念完了，她合上筆記本，看著劉建華。
「王芳呢？你給她準備的這雙鞋，打算什麼時候給她穿上？」
劉建華不抖了。整個人忽然靜止了，像一台被拔了電源的機器。他的眼睛盯著桌面，盯著那雙紅鞋，盯著那張照片，盯著那截繩子。他的嘴唇在動，但蘇棠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她湊近了一些，聽到了幾個字——「對不起，秀蘭。」
秀蘭，是他老婆的名字。他對著照片說對不起，對著紅鞋說對不起，對著那截繩子說對不起。但他沒有對李秀英說，沒有對張紅梅說，沒有對王芳說。他只會對他死去的老婆說對不起。
劉建國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劉建華身後，站在那裡。劉建華感覺到了背後的壓力，身體微微前傾，但他沒有抬頭。
蘇棠站起來，把紅鞋、繩子、照片收進證物袋。「劉建華，你的案子，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你有什麼想說的，等到法庭上說。」
她拿著證物袋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走廊里的光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劉建華在後面說了一句話，很小聲，但蘇棠聽到了。
「她不該穿那雙鞋。」
蘇棠沒有回答，推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關上了，鐵門撞擊門框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了一下，像一聲嘆息。趙春梅靠在走廊的牆上，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沒寫東西，就那麼攥著。蘇棠從她面前走過去，趙春梅叫了她一聲。
「他招了？」
「沒有全招。但夠用了。」
蘇棠把證物袋放在桌上，坐下來，拿起審訊記錄紙，一頁一頁地翻。趙春梅在她對面坐下，給她倒了一杯水。蘇棠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她把杯子放下，繼續翻記錄。
劉建華的案子從發案到破案用了一個多月。一個多月里，城東工業區死了兩個女人，第三個差點死了。現在不會再有人死了，至少不會再死在這個人手裡。
窗外天快亮了，一月的天亮得晚，灰濛濛的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落在桌面上。蘇棠把那杯涼水喝完了，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外面的路燈還沒滅，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馬路。遠處紡織廠的煙囪冒著白煙，灰白色的煙在晨霧裡慢慢散開。蘇棠看著那根煙囪，想起今天是沈硯之考完試的第二天，成績還沒出來，他還不知道能不能轉正。
她把窗簾拉上，轉過身。趙春梅已經在桌上趴著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支鋼筆。蘇棠沒有叫醒她，關了燈，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的燈也關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亮著，像一隻不會閉上的眼睛。蘇棠下了樓，騎上車。凌晨的風比夜裡更冷，刮在臉上像刀割。她騎得不快，車輪碾過薄薄的霜層，發出沙沙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