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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鞋底的泥

2026-09-04 13:04:28 作者: 喜歡萬德的蘇玉

  審訊在後半夜停了。不是劉建華不肯說,是他說著說著忽然沒聲了,像一台老舊的收音機,電池耗盡了。蘇棠看著他靠在鐵椅子上,眼皮往下耷拉,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像一截被風吹乾了的木頭。她站起來,讓劉建國把他帶回了拘留室。趙春梅從走廊里進來,手裡端著一杯茶,遞給她。蘇棠接過來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早就涼了,苦得發澀。

  「明天再審。」蘇棠把茶杯放在桌上。趙春梅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凌晨四點半。兩個人走出審訊室,走廊里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趙春梅打了一個哈欠,說了一句「我去睡一會兒」,推開辦公室的門,趴在桌上。蘇棠沒有睡,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把今天的審訊筆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劉建華交代了李秀英和張紅梅兩起案件,作案時間、地點、手法,跟現場勘查和法醫鑑定完全吻合。他還交代了在紡織廠和棉紡廠的工作經歷、借調經歷,以及如何觀察目標、如何跟蹤、如何選擇作案時機。每一段都像在念一份寫好的稿子,不緊不慢,不慌不忙。但問到王芳的時候,他不說了。不是推脫,不是否認,是沉默。那種沉默不是「我不想說」,是「我說不出口」。蘇棠在筆錄的最後一頁寫了一行批註:「對第三名目標未遂,有心理障礙,需進一步突破。」

  天亮以後,蘇棠去了一趟棉紡廠。王芳今天上早班,蘇棠到的時候她已經在車間裡了。車間裡機器轟鳴,棉絮飛舞,女工們戴著白帽子、白口罩,在機器之間穿梭。蘇棠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王芳從機器後面走出來,摘了口罩,臉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蘇棠把她叫到車間外面,告訴她人抓到了。王芳站在那裡,手裡攥著口罩,攥了很久。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說了一句「謝謝」,聲音很小,被車間裡的機器聲蓋住了,蘇棠沒聽清,但看到她的嘴唇動了。

  從棉紡廠出來,蘇棠去了城東派出所。孫所長已經把劉建華在城東工業區活動期間的詳細情況整理了一份材料。材料里附了一份劉建華在城東期間的臨時工作記錄——他在紡織廠和棉紡廠之外,還在一家小建築工地幹過幾天零工,在火車站扛過大包,在菜市場搬過貨。零零碎碎的,沒有一份工作超過一個月。他在城東工業區像一片落葉,飄到哪裡算哪裡,沒有根,沒有家,只有那個裝著紅鞋和尼龍繩的布兜。蘇棠把這份材料夾進筆記本里,騎車回了分局。

  下午,蘇棠和劉建國再次提審劉建華。這次劉建華的狀態跟凌晨不一樣了。他睡了一覺,吃了早飯,臉上的灰敗褪了一些,但眼睛裡的光更暗了。他坐在鐵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不抖了,也不哭了。

  劉建國先開口,問的是他老婆秀蘭的事。劉建華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嘴唇動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她穿紅鞋上吊的。」這句話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劉建國問他什麼時候發現的,他說下班回來,看到她掛在門框上,腳上穿著一雙紅鞋,新買的,他沒見過。蘇棠問他那雙紅鞋後來去哪了,他說扔了,扔到了河裡。

  「你恨那雙紅鞋。」

  劉建華沒有回答。他的眼睛盯著桌面,盯了很久。「我恨我自己。」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那天我要是早點下班,她就死不了。」蘇棠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他不恨紅鞋,他恨自己。但恨自己太痛了,痛到承受不住,他把恨轉嫁到了穿紅鞋的女人身上。李秀英穿紅鞋,該死。張紅梅穿紅鞋,該死。王芳——他還沒來得及給她穿上紅鞋,就被抓了。

  蘇棠把紅鞋的證物袋從桌上拿起來,舉到他面前。「你給李秀英和張紅梅穿上的紅鞋,跟你老婆穿的是同一款。你在百貨公司和橡膠廠門市部一共買了五雙,用了兩雙,家裡還剩一雙,身上帶了一雙。還有一雙在哪裡?」

  劉建華的嘴唇又抖了。「扔了。」

  「扔哪兒了?」

  「河裡。跟我老婆那雙一起。」

  蘇棠把這句也記了下來。他會帶警察去河邊指認,會從河底的淤泥里撈出那雙紅鞋,會成為一個證據鏈上的又一個環節。她放下筆,看著劉建華。「你有沒有想過,那些被你殺死的女人,也有人等她們下班回家?」

  劉建華沒有回答。他的頭低了下去,低到下巴幾乎碰到胸口。

  蘇棠站起來,把桌上的材料收進帆布包里。劉建國也站了起來。兩個人走到門口,蘇棠的手放在門把手上,沒有回頭。身後傳來劉建華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我對不起她們。」蘇棠推開門,走廊里的光湧進來。她沒有停留,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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