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華說他把那雙鞋扔進了河裡。城北的石橋,跟杜德昌扔刀的是同一座橋,同一個位置。蘇棠站在橋頭往下看,冬天的河水淺了,露出河床上的石頭和淤泥,水是灰綠色的,流得不快。河面上結了一層薄冰,被水流衝破了,碎冰塊沿著河岸堆積,像碎玻璃。
劉建國從車上搬下幾根長長的竹竿,竹竿頭上綁著鐵鉤,是老錢連夜做的。他蹲在河邊,把竹竿伸進水裡,一段一段地探。趙春梅在橋的另一側,也拿著一根竹竿。河面上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把碎冰塊推到岸邊,發出細碎的響聲。
老錢站在橋上指揮,讓劉建國往左、往右、再深一點。他的勘查箱打開著,裡面的工具整整齊齊地擺著,但他沒動那些東西,只是站在那裡,兩手插在褲兜里,眯著眼睛看水面。劉建華的鐵鉤掛到了什麼東西,拉了幾下,沒拉動,老錢讓他別硬拉,順著勁兒往上提。
竹竿彎了,鐵鉤上掛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從水裡浮出來,滴著泥水,散發出一股淤泥的腥臭。老錢戴上手套,把那團東西從鉤子上取下來,放在岸邊鋪好的塑料布上。是一隻鞋,紅色的,被淤泥糊得看不清顏色,但鞋底的紋路跟之前的兩雙一模一樣。老錢用刷子刷掉表面的泥,紅顏色露了出來,鞋面已經泡爛了,鞋底還完好。他把鞋子翻過來,鞋底的花紋跟蘇棠之前拍的照片完全吻合。
蘇棠蹲下來,用鑷子從鞋面的破損處夾出一點殘留的纖維,裝進證物袋。劉建國繼續探,在同一個位置又掛上了一隻鞋,跟第一隻成對。老錢把兩隻鞋並排放在塑料布上,拍了照,裝進證物袋。蘇棠站起來,看著河面。河水還在流,碎冰塊還在撞,太陽照在水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了劉建華老婆那張照片的邊緣,紙質的,有點軟了。
老錢把竹竿收起來,裝上車。蘇棠站在橋頭,看著劉建國把車發動了,老錢上了車,趙春梅也上了車。她沒上車,說她走回去。
沿著河岸走,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到處是石頭和枯草。河對岸是一片荒地,長滿了蘆葦,蘆葦的穗子已經白了,在風裡搖晃。遠處的工廠煙囪冒著煙,灰白色的,把天空染得灰濛濛的。劉建華的鞋從河底撈出來了,他的老婆的鞋也在這條河裡,躺在同一個位置的淤泥里,隔了三年的時光。他扔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三年後自己也會被銬上手銬,站在這條河邊,看著警察把他扔下去的鞋撈上來?蘇棠沒有問他,也許永遠不會問。
走到分局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老錢已經把鞋送到了市局技術科,做比對鑑定。蘇棠上樓,推開門,趙春梅已經在整理上午的現場記錄。桌上攤著上午拍的照片、老錢寫的勘查記錄、兩個證物袋的編號。趙春梅頭也沒抬,說了一句「市局來電話了,鞋底花紋跟之前兩雙完全一致,是同一批產品」。
蘇棠坐到桌前,翻開筆記本,在劉建華的名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寫上「鞋底比對一致」。
下午蘇棠去了橡膠廠的門市部。售貨員姓馬,是個年輕姑娘,梳著兩條辮子,說話很快。蘇棠把劉建華的照片拿給她看,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個人來買過鞋,買了三雙,紅色的那種。我問他買這麼多幹嘛,他不說話。他走了以後我還跟同事說,這個人怪得很。」蘇棠讓她把當時的銷售記錄找出來。馬姑娘翻了一個厚厚的本子,翻到十月份那一頁,上面寫著:劉建華,三雙紅鞋,金額——。蘇棠把這一頁複印了一份,夾進筆記本里。
從橡膠廠出來,蘇棠又去了百貨公司。張淑芬還在鞋帽部櫃檯後面,看到蘇棠,不等她問就說了一句「那個人好久沒來了」。蘇棠把劉建華的照片拿給她看,她看了一眼,連連點頭。「就是他。上次來買了兩雙,說錢沒帶夠,過兩天再來買第三雙,後來沒來。」
蘇棠把這兩份銷售記錄並排放在桌上,時間、地點、數量、購買人,全部吻合。劉建華在百貨公司買了兩雙,在橡膠廠門市部買了三雙,一共五雙。用了兩雙,扔了一雙,身上帶了一雙,還有一雙——蘇棠翻開筆記本,看到劉建華交代的那句話:「扔了。跟我老婆那雙一起。」那雙鞋,她已經從河底撈上來了。
晚上蘇棠回到家,沈硯之已經把飯做好了。清炒小白菜、紅燒帶魚、一碗蘿蔔絲湯。他坐在桌邊,等她。蘇棠洗了手,坐下來,端起碗。沈硯之夾了一塊帶魚放到她碗裡,魚刺已經挑乾淨了。她吃了一口,沒有嘗出味道,嚼了幾下咽了。
「案子快結了吧?」沈硯之問。
「快了。證據鏈差不多了。」
沈硯之點了點頭,沒有再問。蘇棠把碗裡的飯吃完了,又添了半碗。她好久沒有添過飯了。沈硯之看著她添飯,嘴角彎了一下。
「考試的事,」沈硯之說,「下個月出成績。」
蘇棠抬起頭看著他。「能過嗎?」
「能。」
沈硯之從廚房出來,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坐著,誰都沒說話。電視機沒開,收音機沒開,屋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聲。蘇棠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了眼睛。劉建華的臉在黑暗中浮現出來,圓臉,黑皮膚,嘴角往下撇。他老婆的照片、紅鞋、尼龍繩、河底的淤泥,所有的畫面攪在一起,像一團亂麻。她把這團亂麻從腦子裡推開,睜開眼睛。沈硯之還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沒翻,就那麼拿著。
「沈硯之。」
「嗯。」
「等案子結了,我去看你媽。」
沈硯之把書放在膝蓋上,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一點光,不是燈的光,是別的什麼光。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