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華在第三次審訊的時候,交代了第五隻鞋的下落。前面四隻的去向已經清楚了——兩隻穿在了死者腳上,一隻扔進了河裡,一隻隨身攜帶被抓時繳獲。第五隻,他藏在了別處。
蘇棠問他藏在哪裡,他說:「棉紡廠,倉庫後面,牆縫裡。」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像是怕人聽見,但審訊室里只有他和蘇棠、劉建國三個人。蘇棠問他什麼時候藏的,他說買了鞋的當天晚上。「我買了三雙,用了一雙,剩兩雙。一雙帶在身上,一雙藏在那裡。」蘇棠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句話。他藏鞋的地點,在棉紡廠倉庫後面的牆縫裡,離他作案的地方不遠,離他跟蹤王芳的地方也很近。他把鞋藏在那裡,像是隨時準備取用。
下午,蘇棠和劉建國去了棉紡廠。倉庫後面的巷子很窄,兩堵牆之間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地上長滿了青苔,牆根有一排排水孔。蘇棠蹲下來,從第一個排水孔開始摸,摸到第五個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團軟軟的東西。她用手電筒往裡照,看到一團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塞在排水孔深處。她用鑷子夾住油紙的一角,慢慢往外拽。油紙包著的是一雙紅鞋,跟之前幾雙一模一樣,鞋底乾淨,沒有穿過。油紙外面裹了一層塑料布,防潮的,鞋面還是新的,紅色在燈光下鮮亮如血。
劉建國拍了照,蘇棠把鞋裝進證物袋。至此,五雙鞋全部找到——兩雙在死者腳上,一雙在河裡,一雙在劉建華身上,一雙在牆縫裡。每一個物證都對應一個環節,每一個環節都指向同一個人。
從棉紡廠出來,蘇棠站在倉庫後面的巷子裡,抬頭看天。天灰濛濛的,太陽被雲遮住了,光線很暗。她看著手裡那個證物袋,紅鞋在袋子裡安靜地躺著,鞋底朝上,花紋清晰。這是劉建華為王芳準備的鞋,也是他為自己的罪行準備的最後一個物證。
回到分局,蘇棠把五雙鞋的證物袋並排放在桌上。趙春梅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看完之後說了一句:「他買這麼多鞋的時候,就已經計劃好了要殺多少人。」蘇棠點了點頭。五雙鞋,五個人。他殺了兩個,準備了三個。如果不是被抓,王芳可能是第三個,後面還有第四個、第五個。
周建國進來,看了那排鞋,沒說話,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是市局刑偵處的通知,要求下周將此案移送檢察院。蘇棠翻了翻文件,拿起筆,開始寫起訴意見書。她寫得很快,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每一個字都落在實處。寫到劉建華的犯罪動機時,她停了筆。動機——他老婆穿紅鞋上吊,他恨紅鞋,恨穿紅鞋的女人,恨自己沒早點回家。蘇棠把這幾個字寫上去,覺得太輕了,又覺得剛好。一個人的瘋狂,往往就是從這麼輕的幾個字開始的。
晚上,蘇棠在辦公室加班整理卷宗。趙春梅也沒走,在隔壁屋裡寫自己的那份報告。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日光燈管的嗡嗡聲。蘇棠把劉建華的審訊筆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前後矛盾的地方標出來,準備明天再審。她發現一個細節——劉建華說他在紡織廠當臨時工的時候就開始注意棉紡廠的女工了,但他說不出第一個注意到的是誰。他說「記不清了」,但蘇棠覺得他不是記不清,是不想說。第一個注意到的人,可能不是李秀英,可能是一個他還不想讓警察知道的人。
蘇棠在這個地方畫了一個問號。
第二天上午,蘇棠第四次提審劉建華。她問他第一個注意到的人是誰,劉建華沉默了很久,說了兩個字:「秀蘭。」蘇棠愣了一下。秀蘭是他老婆的名字。他說他第一個注意到的人是他老婆,在紡織廠門口,他看到一個人穿紅鞋走過去,背影很像秀蘭。他追上去,不是。後來他經常站在那裡,看那些穿紅鞋的女人走過去,看她們的背影,看她們的頭髮,看她們走路的姿勢。他在找一個人,一個已經死了三年的人。
蘇棠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你在找秀蘭,但你找到的是李秀英和張紅梅。她們不是秀蘭,她們只是穿了紅鞋。」
劉建華的頭低了下去,肩膀開始抖。他沒有哭出聲,但蘇棠看到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個人在承受某種看不見的重量。
蘇棠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陽光從縫隙里擠進來,落在桌面上。她站在窗前,背對著劉建華,等他的肩膀不再抖了,才轉過身來。
「劉建華,你找的那些人,她們也有丈夫,也有父母,也有人等她們回家。」
蘇棠走回桌前,坐下,翻開筆記本。她把那個問號劃掉了。她不需要知道第一個被注意到的人是誰了,她只需要知道,他殺了兩個人,還準備殺第三個。這就夠了。
下午,蘇棠把起訴意見書初稿寫完了。趙春梅幫她校對了一遍,改了幾處措辭。兩個人把卷宗材料按順序排好,一份一份地裝進牛皮紙檔案袋。一共五個袋子,每個袋子都鼓鼓囊囊的,裝滿了紙。蘇棠在封面上寫上案由——「劉建華故意殺人案」,寫上日期,寫上自己的名字。
趙春梅把檔案袋摞起來,用繩子捆好,放在桌角。蘇棠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馬路。遠處紡織廠的煙囪還在冒煙,灰白色的煙在暮色里慢慢散開。
她看了一眼日曆,今天是一月二十三日。明天,案卷材料將移送檢察院。劉建華的案子,從發案到破案,用了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里,城東死了兩個女人,第三個差一點死了。現在不會再有人死了,至少不會死在這個人手裡。
蘇棠轉過身,看到趙春梅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支鋼筆。她把燈關了,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的燈還亮著,她下了樓,騎上車。風吹在臉上,冷的,但比前些日子暖了一些。一月快要過完了,春天快來了。
到家的時候,沈硯之還在書桌前看書。他的考試成績還沒出來,但他每天晚上還在看書,說是為以後做準備。蘇棠換了鞋,走過去,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他在看一本《紡織工藝學》,書頁上畫滿了重點。蘇棠沒有打擾他,去廚房熱了飯,一個人吃了。吃完飯,她洗了碗,坐在沙發上看明天的提審提綱。
沈硯之從書桌前站起來,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他手裡拿著一封信,遞給她。蘇棠接過來,信封上寫著「江城市第一紡織廠勞資科」,落款是手寫的。她拆開,裡面是一張通知單,上面寫著沈硯之通過了技術工考試,從下個月起轉為正式工。
蘇棠把通知單看了兩遍,抬起頭看著沈硯之。沈硯之嘴角彎著,眼睛裡有光。蘇棠把通知單還給他,說了一句「恭喜」。沈硯之把通知單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來,去廚房倒了兩杯水,一杯給她,一杯自己端著。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各喝各的水,誰都沒說話。窗外偶爾傳來汽車聲,遠處有人放收音機,聲音在夜風裡飄著,聽不太清楚。蘇棠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了眼睛。沈硯之也沒有說話。屋裡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輕一重,像兩首不同節奏的歌,合在一起,倒也不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