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華的案子移送到檢察院後,退回來一次。不是證據不足,是檢察官要求補充一份劉建華老婆秀蘭的死亡證明材料。蘇棠跑了一趟臨江縣,從柳河鄉派出所調出了三年前的卷宗,卷宗只有薄薄兩頁紙,上面寫著「自縊身亡」四個字。她把複印件帶回江城,連同秀蘭的照片一起附在卷宗里。檢察院收了。
開庭的日子定在二月十四號。蘇棠到法院的時候,門口已經圍了一些人,大多是棉紡廠的女工,穿著藍色工裝,縮著脖子站在寒風裡。王芳站在人群最前面,穿著一件紅色棉襖,頭髮扎得緊緊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李秀英和張紅梅的家屬也來了,蘇棠不認識他們,但看到他們手裡的黑白照片就知道了。李秀英的丈夫從外地趕回來了,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手裡攥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跟他手裡那張紙上的名字對不上號。
趙春梅站在台階上等她,兩個人一起進了法庭。旁聽席上已經坐了不少人,蘇棠和趙春梅坐在第二排,周建國坐在第一排,旁邊是劉建國。老錢也來了,坐在最後一排,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沒寫字,就那麼拿著。審判長進來了,全體起立,坐下。法警把劉建華帶進來,他穿著看守所的灰色棉衣,比上次見面時又瘦了一圈,臉頰凹了下去,顴骨高高地突出來。他低著頭走路,不看兩邊,不看旁聽席,不看法官,只看腳下那幾米路。
公訴人宣讀了起訴書,念了十來分鐘,念到「造成兩人死亡、一人未遂」的時候,旁聽席上有人哭了。蘇棠沒有回頭,她知道是誰——可能是李秀英的丈夫,可能是張紅梅的母親,可能是王芳。她沒有回頭,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筆記本。
審判長問劉建華對起訴書指控的事實有沒有異議,劉建華說沒有。他的聲音很小,審判長讓他大點聲,他又說了一遍「沒有」,聲音大了一些,但還是悶悶的,像是從棉花里擠出來的。辯護律師站起來,說了幾句話,大意是劉建華有坦白情節,認罪態度好,且有精神異常的嫌疑,請求法庭從輕處罰。公訴人站起來反駁,說劉建華作案時具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精神鑑定報告已經附卷,不存在從輕情節。
蘇棠坐在下面聽著,手裡攥著那支鋼筆。她注意到劉建華在辯護律師說到「精神異常」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抽動,是笑。很快,一閃而過,但蘇棠看到了。
公訴人出示證據的時候,蘇棠被叫上了證人席。她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坐下,面前是一個話筒,話筒的皮套已經磨得發亮了。公訴人問她是不是本案的偵查員,她說是。公訴人讓她簡要陳述一下案件的偵破過程,她從接到第一起報案開始說,說到城東工業區的走訪、廢廠房的蹲守、鐵路邊上的抓捕。她說得不快不慢,每一個環節都清清楚楚。
審判長問她最後一個問題:「被告人劉建華的作案動機是什麼?」蘇棠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劉建華。他低著頭,沒有看她。「被告人的妻子於一九七六年自縊身亡,死時穿著一雙紅鞋。被告人因無法接受妻子的死亡,將恨意轉移到穿紅鞋的女性身上,先後殺害兩名無辜女性,並預謀殺害第三人。」
審判長點了點頭,蘇棠從證人席上下來,回到旁聽席。趙春梅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沒有說話。
庭審進行了一整天。下午,最後一輪陳述。公訴人要求判處劉建華死刑,辯護律師要求從輕處罰。審判長問劉建華還有什麼要說的,劉建華站起來,又坐下了,像是站不穩。他坐在椅子上,抬起頭,看著審判長的方向,說了一句:「我該死。」旁聽席上沒有人說話,整間法庭安靜得能聽到日光燈管的嗡嗡聲。蘇棠看著劉建華的臉,圓臉,黑皮膚,腫眼泡,塌鼻樑,嘴角往下撇。他的表情跟她在鐵路邊上手電筒照亮他臉時一模一樣,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也許是不舍,也許是不甘,也許什麼都沒有了。
審判長宣布休庭,擇期宣判。
蘇棠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王芳站在台階上,手裡攥著一條手帕,手帕濕透了。蘇棠從她身邊走過去,王芳叫了她一聲,蘇棠停下來。王芳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眼淚先掉下來了。蘇棠等她哭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沒事了」,王芳點了點頭,用手帕擦了擦臉,轉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紅色棉襖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旗。
趙春梅從後面走上來,跟蘇棠並排站著。兩個人都沒說話,看著王芳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走吧。」趙春梅說。
蘇棠應了一聲,兩個人走下台階。周建國和劉建國已經先走了,老錢還在門口抽菸,看到她們出來,把煙掐滅了,點了點頭,也走了。蘇棠騎上車,往家去。風吹在臉上,不像冬天那麼硬了,軟了一些,帶著一點潮濕。她騎得不快,腦子裡在轉劉建華最後說的那句話——「我該死。」不是「我錯了」,不是「我對不起她們」,是「我該死」。他到最後,想的還是自己。
到家的時候,沈硯之已經把飯做好了。他今天回來得早,穿了一件新做的藍布工裝,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廠徽——正式工才有。蘇棠看到了,沒說什麼,洗了手坐下來吃飯。沈硯之把菜端上來,紅燒肉、清炒小白菜、一碗番茄蛋花湯。他把米飯盛好,筷子擺好,坐在她對面。
「今天開庭了。」蘇棠說。
沈硯之放下筷子,看著她。
「他認罪了。」
沈硯之點了點頭,拿起筷子,給蘇棠夾了一塊紅燒肉。蘇棠把肉吃了,閉上眼睛嚼了兩下,睜開眼,沈硯之正看著她。他的嘴角彎著,眼睛裡有光。
「好吃。」蘇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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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之笑了,低下頭繼續吃飯。蘇棠也低下頭,把那碗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完飯,沈硯之洗碗的時候,蘇棠站在廚房門口。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著,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划過,洗得很仔細。
「沈硯之。」
「嗯。」
沈硯之關了水,轉過身看著她,手上還滴著水。
「去看你媽。」蘇棠說。
沈硯之把手在圍裙上擦乾,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還是涼的,但比冬天暖了一些。蘇棠沒有抽回去,讓他握著。廚房的燈亮著,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投在牆上,兩個影子靠得很近,幾乎要合在一起了。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遠處的紡織廠煙囪不再冒煙了,只有一根灰白色的柱子戳在黑夜裡。二月的風從窗戶的縫隙里鑽進來,帶著一點春天的消息。蘇棠握著沈硯之的手,站在廚房門口,聽著水龍頭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像一隻不會停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