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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宣判

2026-09-04 13:04:49 作者: 喜歡萬德的蘇玉

  宣判的日子定在二月二十八號,二月的最後一天。天還沒亮蘇棠就醒了,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是院子裡的貓叫春,一聲接一聲的,像嬰兒哭。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頂,貓還在叫。她索性起了床,拉開窗簾,外面的天灰濛濛的,路燈還亮著,地上濕漉漉的,昨晚下了雨。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去洗漱,換衣服。沈硯之已經起來了,在廚房裡熱粥。蘇棠沒有等他,穿好衣服,拿起包,說了一聲「我走了」,沈硯之從廚房探出頭來,「吃了飯再走。」蘇棠說來不及,沈硯之從鍋里舀了一碗粥,用盤子蓋住,塞到她手裡。蘇棠端著粥下了樓,粥燙手,她走幾步換一隻手,到分局的時候粥已經不燙了,她站在門口喝完了。

  到法院的時候剛過八點半。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比開庭那天還多。蘇棠看到王芳站在台階上,還是那件紅色棉襖,頭髮扎得緊緊的。她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個子不高,穿著一件軍綠色棉襖,是她對象,在鋼廠上班。王芳看到蘇棠,點了點頭,蘇棠也點了點頭。趙春梅從後面上來,手裡拎著一個布兜,兜里裝著兩瓶水、一個筆記本、兩支筆。她分了一瓶水給蘇棠,蘇棠擰開蓋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九點整,法庭的門開了。旁聽席上坐滿了人,蘇棠和趙春梅坐在第二排,還是上次那個位置。周建國坐在第一排,旁邊是劉建國。老錢沒來,他的案子已經結了,不需要來了。

  審判長進來了,全體起立,坐下。法警把劉建華帶進來,他穿著看守所的灰色棉衣,比上次又瘦了,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枯樹枝。他走路的時候低著頭,不看兩邊,不看旁聽席,不看法官。法警把他帶到被告人席,他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

  審判長開始宣讀判決書。念了很久,念了所有的案由、事實、證據、法律依據。蘇棠聽著那些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文字從審判長的嘴裡念出來,覺得這些文字忽然有了重量——不是紙的重量,是命的重量。兩條命,兩條活生生的命,被一雙紅鞋、一根尼龍繩、一個五十一歲的男人,變成了一紙判決書上的兩行字。

  「被告人劉建華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念到「死刑」兩個字的時候,旁聽席上有人哭了。這一次蘇棠聽出了是誰——是李秀英的丈夫,那個穿軍大衣的男人,他的哭聲很大,壓過了所有人的聲音。沒有人讓他小聲一點,法警沒有,審判長也沒有。他的哭聲在法庭里迴蕩,像一頭受傷的牛在叫。劉建華低著頭,站在被告人席上,肩膀微微聳著,沒有回頭。蘇棠看著他的背影,他的頭髮白了很多,從後面看,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

  審判長問劉建華對判決有什麼意見,劉建華搖了搖頭,沒有說話。法警把他帶下去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過頭,在旁聽席上掃了一眼。蘇棠不知道他在看誰,也許在看王芳,也許在看李秀英的丈夫,也許在看空無一人的過道。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法警拉了他一下,他轉過身,走出了法庭。

  散了庭,蘇棠走出法院大門,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二月末的陽光已經很亮了,照在地上明晃晃的。王芳站在台階上,沒有哭,她對象摟著她的肩膀,兩個人靠得很近,說了幾句什麼,蘇棠沒聽到。

  趙春梅從後面走上來,「走吧,回局裡。」蘇棠說你先走,我站一會兒。趙春梅看了她一眼,沒有問,下了台階,騎上車走了。蘇棠站在法院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和人。有人在等公交車,有人在騎自行車,有人在走路。沒有人知道今天法院宣判了一個殺人犯,沒有人知道那個殺人犯殺了兩個女人,差點殺了第三個。日子還是照常過,太陽還是照常升起。

  劉建華的案子從發案到宣判,用了將近三個月。三個月里,城東死了兩個女人,一個女人差點死了,一個男人被判了死刑。蘇棠在這三個月里,去過城東無數次,走過那些巷子無數遍,蹲過那些廢廠房無數個夜晚。她見過劉建華的老婆的照片,見過他買的紅鞋,見過他寫的字,見過他本人的臉——圓臉,黑皮膚,腫眼泡,塌鼻樑,嘴角往下撇。這張臉她再也不會見了。他會被押到監獄,等死刑核准,然後執行。她不會再見到他了。

  蘇棠走下台階,騎上車,往分局去。風吹在臉上,暖了一些,不像冬天那麼硬了。梧桐樹還沒有發芽,但枝丫上已經有了小小的芽苞,鼓鼓的,像要撐破皮。她騎到分局門口,鎖了車,上樓。趙春梅已經在整理卷宗了,劉建國在旁邊幫忙,周建國在打電話。一切如常。

  蘇棠坐到桌前,翻開筆記本。劉建華的名字還在上面,她畫了一條橫線,把這一頁折了一個角。這個案子結了,下一個案子什麼時候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什麼時候來,她都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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