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工作的嗡嗡聲。
林硯那句「很喜歡收集漂亮的蠍子標本」，餘音未散，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還在一圈圈盪開。
周沫最先打破沉默。她把手裡的葡萄梗扔進垃圾桶，吹了聲口哨，那聲音在緊繃的空氣里顯得格外響亮。「老大，你這是直接往人家臉上澆汽油啊。」
她臉上不見了先前的凝重，反而是一種壓不住的興奮，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值得放手一搏的對手。「我喜歡。跟這幫裝神弄鬼的傢伙就該這麼幹。」
秦箏的手指終於從鍵盤上抬起，她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屏幕上瀑布般的數據流。「消息已經通過『影子』的匿名信道發出去了。預計三分鐘內，『Scylla』的監控節點就能收到。」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這個信道是單向的，無法追蹤。」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顧清瀾能聽出其中的潛台詞：戰書已下，不可撤回。
「很好。」林硯走到茶几邊，拿起那個冰冷的海螺，像在端詳一件普通的工藝品。「他們送來一個失效的竊聽器，是在炫耀他們的滲透能力。我們回敬一個『標本』的說法，是在告訴他們，任何伸過來的爪子，我都會給它掰下來，做成陳列品。」
他看向周沫和秦箏，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性。「現在，他們知道我們在哪，也知道了我們的態度。接下來，就是真正的試探了。」
「周沫，這棟樓的結構圖你記熟了。從現在開始，所有消防通道、通風管道、電梯井，都是你的地盤。我需要你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布置幾個『迎賓門鈴』。」
「小意思。」周沫從她的雙肩包里掏出幾個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塊，「保證他們一腳踩進來，我們就能收到VIP到場通知。」
「秦箏，」林硯轉向另一邊，「分析這個竊聽器的硬體構成，查它的批次、生產商、所有可能的流向。『清道夫』用的東西，不會是地攤貨，每一片晶片都有它的身份證。我要知道，他們的『玩具』是從哪裡來的。」
「已經在做了。」秦箏的屏幕上，那個被破壞的晶片已經被放大了數百倍，內部的電路結構清晰可見。「初步判斷是軍工級別的定製品，來源地指向東歐的一個技術黑市。給我點時間，我能挖出它的買家信息。」
「嫂子，」周-沫布置完任務，又恢復了那副嘻嘻哈哈的樣子，她湊到顧清瀾身邊，小聲說，「你別看老大現在這麼酷，以前我們出任務，他真的會收集一些奇奇怪怪的紀念品。有一次拆了個炸彈，他還非要把裡面的一個滾珠軸承帶回來，說設計得很有美感。」
顧清瀾被她逗笑了，心裡的緊張感消散了不少。她看著那個正在用筆記本電腦處理複雜信息的秦箏，和這個一邊說話一邊從包里掏出各種精密儀器的周沫，再看看自己的丈夫，忽然有了一種奇異的安心感。
這不是她一個人的戰鬥，也不是林硯一個人的。這是一個團隊。
「你們要喝點什麼嗎？咖啡還是茶？」她站起身，很自然地問道。
「咖啡，雙份糖，謝謝嫂子！」周沫毫不客氣。
秦箏頭也沒抬：「水就可以。」
廚房裡，顧清瀾熟練地操作著咖啡機。林硯跟了進來，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不怕？」他問。
「怕什麼？」顧清瀾把馬克杯放到咖啡機下，「怕他們送來的海螺，還是怕你那句『蠍子標本』？」
她轉過身，背靠著流理台，手裡端著剛煮好的咖啡，熱氣氤氳了她的臉。「我只是在想，如果今天你不在，我收到這個海螺，會怎麼做。」
她沒有說下去，但答案不言而喻。她可能會報警，可能會請最好的安保公司，但最終，只會被拖入一個她完全不了解的泥潭，在無盡的恐懼和被動中掙扎。
「但你在這裡。」顧清瀾把一杯咖啡遞給他，「所以，我不需要怕。」
她的眼神很亮，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全然的清醒和信賴。她不是躲在象牙塔里等待被拯救的公主，她只是在自己的領域之外，選擇相信她選定的專業人士。
林硯接過咖啡，杯壁的溫度傳到掌心。他沒有說什麼「我一定會保護你」之類的廢話，只是喝了一口咖啡，然後說：「糖放多了。」
顧清瀾白了他一眼。「那是周沫的。」
兩人相視一笑，廚房外那個劍拔弩張的世界，仿佛被隔絕在了門外。
當顧清瀾把水和咖啡端出去時，客廳里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秦箏的筆記本外接了三塊便攜屏幕，上面分別是大樓的3D結構圖、複雜的代碼窗口和實時更新的信號頻譜。周沫已經不見了蹤影，大概是去布置她的「迎賓門鈴」。
林硯則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平板，屏幕上顯示著公寓周圍幾條街道的實時監控畫面。這些畫面顯然不是物業提供的，角度刁鑽，畫質清晰，連街角垃圾桶旁一隻打哈欠的野貓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們來了。」秦箏忽然開口。
林硯和顧清瀾的目光同時投向她。
「不是物理接觸。」秦箏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是網絡層面。有一個非常隱蔽的掃描信號，正在試探我們路由器的防火牆。手法很乾淨，像羽毛掃過一樣，普通的防火牆日誌根本不會記錄。」
「能定位嗎？」林硯問。
「對方用了至少十七個國家的殭屍網絡做跳板，想反向追蹤幾乎不可能。」秦箏的語氣沒有絲毫沮喪，「但是，它的掃描協議，暴露了它的『指紋』。」
她將其中一個屏幕切換到一段不斷跳動的代碼上。「這是『Scylla』內部通訊協議的簡化版。他們用這個來打招呼，就像在說，『我們看到你的留言了』。」
這是一種無聲的交鋒。在普通人看不見的網絡世界裡，兩撥頂尖高手已經完成了一次照面。
「有意思。」林硯的指尖在平板上輕輕敲擊著，「他們沒有強攻，說明他們也不確定我們這邊的網絡防禦水平。這是在試探深淺。」
「要我給他們點回應嗎？」秦箏問，「我可以模擬一次數據包雪崩，衝垮他們的幾個前置跳板，給他們提個醒。」
「不用。」林硯搖了搖頭，「那樣就跟他們一樣了，顯得沉不住氣。我們要做的是，假裝什麼都沒發現。」
他看向秦箏：「把我們的防火牆日誌，偽造成被他們成功入侵、並且抹掉了痕跡的樣子，然後把這份『乾淨』的日誌，通過一個不起眼的系統漏洞，泄露出去。」
秦箏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林硯的意圖，嘴角難得地向上揚了揚。「讓他們以為自己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來了，其實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的監控之下。老大，你還是這麼陰。」
「對付獵人，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以為自己才是獵物。」林硯放下平板，站起身，重新走到窗邊。
夜色漸深，城市的光華在窗外鋪成一片璀璨的星海。
就在這時，顧清瀾的手機響了。
在這個時間點，任何一個突兀的聲音都足以讓人神經緊繃。
顧清瀾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她的助理小陳。她按下免提。
「顧總，這麼晚打擾您，實在抱歉！」小陳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恐慌，「我……我的電腦被人黑了！裡面有很多公司未公開的財務報表和項目規劃，現在全沒了，桌面被人換成了一隻……一隻黑色的蠍子！」
客廳里，林硯和秦箏的目光瞬間交匯。
顧清瀾的心猛地一跳，但她的聲音依舊保持著鎮定：「別慌，小陳。你確定文件是沒了，還是被加密了？」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打不開了！」小陳在那頭快要崩潰了。
「聽著，」林硯忽然開口，聲音沉穩有力，「現在，斷開你電腦的網絡，拔掉電源。什麼都不要動。明天正常去上班，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那些文件，一份都不會少。」
小陳被這個陌生的男人聲音鎮住了，下意識地「啊」了一聲。
「照他說的做。」顧清瀾補充道。
掛了電話，顧清瀾看向林硯。她明白了。
對方的網絡試探是虛晃一槍，真正的目標，是她身邊最薄弱的環節——她助理的電腦。他們沒有直接攻擊顧氏集團的伺服器，那會引發警報。他們選擇了安保級別最低的個人電腦，用一種近乎恐嚇的方式，拿走了那些資料。
這是對林硯那句「蠍子標本」最直接的回應。
你在網上故弄玄玄，我直接動你現實里的人。
「他們想把水攪渾。」顧清瀾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竅，「用這些商業機密，在現實里給我製造麻煩，逼你分心。」
「沒錯。」林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很標準的組合拳。網絡滲透負責製造混亂，現實攻擊負責施加壓力。」
他拿起那個漂亮的海螺，放在耳邊，仿佛在傾聽什麼。
「海妖開始唱歌了。」他放下海螺，看著顧清瀾，笑了笑，「可惜，我五音不全，聽不懂。」
他的手機再次亮起，是秦箏發來的消息。
【目標電腦數據已在對方竊取的同時完成鏡像備份。對方拿走的是空殼，核心數據已被替換成我們準備的『禮物』。】
【禮物是……一部一百二十集的《喜羊羊與灰太狼》高清重製版，打包偽裝成了財務報表。】
林硯看到最後一句，一直緊繃的嘴角，終於忍不住，向上彎起了一個清晰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