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吸滿了墨汁的海綿，沉甸甸地壓在城市的上空。
公寓裡燈火通明，卻沒有一絲喧鬧。秦箏的十指在鍵盤上化作了沒有聲音的幻影，屏幕上，一個虛構的德國公司「Stark-Energie」正在被賦予血肉。從公司註冊信息、核心專利的申請文件，到首席技術官在領英上的職業履歷，甚至是他去年在慕尼黑啤酒節上喝醉後發的推文，都在以驚人的速度被創造、完善，然後嵌入一個看似無懈可擊的背景故事裡。
另一邊，周沫早已離開了公寓。林硯的平板上，彈出一個她發來的加密消息。那是一張雲山俱樂部的建築藍圖，上面用紅色的線條標註出了幾個關鍵點位，旁邊配了一行字：後廚的排風口大到能開進去一輛Smart，風景不錯。
林硯回復了一個字：好。
顧清瀾則坐在書房，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茶，目光落在明天高層會議的議程上。她沒有去構思那些虛假的商業信息，秦箏會處理好一切。她要做的，是設計一個最自然的場景，將這顆精心包裝的毒蘋果，親手遞出去。
這是一個不眠之夜。每個人都像鐘錶里精準咬合的齒輪，安靜而高效地運轉著，為了同一個目標。
第二天清晨，顧清瀾像往常一樣，在七點鐘準時起床。她換上了一身剪裁得體的米白色西裝套裙，化了淡妝，鏡子裡的女人眼神清澈，容色平靜，看不出絲毫異樣。
林硯已經準備好了早餐。簡單的煎蛋和培根，還有一杯溫度剛好的牛奶。
「小陳那邊，你打算怎麼處理？」林硯問。
「她會沒事的。」顧清瀾切開煎蛋，蛋黃緩緩流出，「她是個聰明的姑娘，只是被嚇壞了。等事情結束，我會給她放個長假，再發一大筆獎金。」
她吃東西的樣子很專注，仿佛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這頓早餐。
「今天，我就不送你了。」林硯說。
「嗯。」顧清瀾點了點頭，她知道，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出門前，林硯叫住了她。他沒有說什麼注意安全之類的囑咐，只是走上前，替她理了理西裝的領口，將一根幾乎看不見的頭髮絲拈掉。
「去吧。」他說。
顧清瀾對他笑了笑，轉身走進了電梯。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容斂去，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
顧氏集團，三十六樓，環形會議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會議已經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氣氛有些沉悶。討論的議題是集團第三季度的海外市場拓展計劃，幾個副總為此爭論不休。
顧清瀾一直安靜地聽著，偶爾在面前的筆記本上記下幾個要點。
直到市場部的總監提出一個激進的擴張方案，主張不惜代價拿下南美的一個新項目時，她才終於開口。
「我不同意。」她的聲音不大，卻瞬間讓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激進的擴張，需要有絕對穩定的後方資金支持。我們目前的現金流，並不支持我們同時在兩個大洲開闢新戰場。」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和煩惱。
「尤其是……在歐洲那邊的收購案還懸而未決的情況下。」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座的都是人精，立刻捕捉到了關鍵信息。
「顧總，您是說Stark-Energie的案子？」財務總監立刻追問，「我以為已經進入收尾階段了。」
「本來是。」顧清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這個動作讓她避開了所有人的目光，「但引入的合作方，維京資本，提出了一些額外的條款。他們的行事風格，太有攻擊性，我有點擔心。」
她沒有說得太詳細，只是點到為止。這種欲言又止，反而比長篇大論更引人遐想。在場的每個人都明白，能讓顧清念出「擔心」兩個字，問題一定不小。
會議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半小時後，會議結束。眾人陸續離場，顧清瀾最後一個站起身，她合上筆記本電腦，卻「不小心」將旁邊一個藍色的文件夾碰倒在地。幾頁文件散落出來，頁眉上印著「Stark-Energie GmbH」和「Viking Global Capital」的字樣。
她彎腰撿起文件，隨意地整理了一下，就拿著筆記本電腦走了出去，那個藍色的文件夾，被她「遺忘」在了座位上。
走出會議室，她立刻撥通了助理小陳的內線電話。
「小陳，你來我辦公室一下。」她的語氣和平時一樣。
幾分鐘後，小陳敲門進來，臉色還有些蒼白，顯然昨晚的驚嚇還沒完全過去。
「顧總。」
「別緊張，昨晚的事，就當沒發生過。」顧清瀾安撫了一句，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哦對了，我好像把一個藍色文件夾落在三十六樓的會議室了，裡面是歐洲項目的一些資料，挺急的。你幫我去拿一下，直接送到我車上，我下午要去個地方。」
「好的，顧總。」小陳連忙點頭。
「記住，別讓其他人碰。」顧清瀾特意叮囑了一句。
小陳離開後，顧清瀾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魚餌，已經拋下去了。
與此同時，在城市另一端某個無法被定位的伺服器機房裡。
顯示器上，正循環播放著一段動畫。一隻狼戴著一頂破帽子，被平底鍋一次又一次地拍飛，嘴裡喊著那句經典的台詞：「我一定會回來的！」
一個穿著黑色戰術背心的男人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堅固的合金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恥辱！這是赤裸裸的恥辱！」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扭曲，「他們在耍我們！把我們當猴子！」
房間的陰影里，坐著另一個人，看不清面貌，只能看到指尖一點猩紅的火光在忽明忽滅。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瓦西里。」陰影里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絲奇異的嘶啞，「這隻說明，我們的對手，不喜歡按常理出牌。」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屏幕上彈出了一個加密提示。
【截獲目標內部通訊。關鍵詞：Stark-Energie，維京資本，資金問題。】
【目標助理正在前往取回一份『遺落』的機密文件。文件已通過微型掃描器完成複製。】
瓦西里湊到屏幕前，飛快地瀏覽著剛剛到手的文件內容。收購協議、資金困境、風險評估……每一份文件都做得天衣無縫。
「機會來了。」瓦西里臉上的怒氣被一種貪婪的興奮所取代，「顧氏集團的資金鍊出了問題！只要我們把這個消息捅出去，再配合做空，足夠讓他們喝一壺的！」
「消息需要驗證。」陰影里的聲音依舊波瀾不驚。
「文件里提到了接洽地點和時間！雲山俱樂部，周三晚八點！我會親自帶人去。」瓦西里迫不及待地說，「我要親眼看看，這位顧小姐在火燒眉毛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他們用動畫羞辱我們，我們就用現實，把她的商業帝國撕開一道口子！」
陰影里的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那隻被羞辱的蠍子，需要用鮮血來洗刷掉身上的卡通圖案。
「去吧。」陰影里的人終於開口，「帶上『眼睛』和『耳朵』，我只要確認信息。在確認之前，不要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明白。」瓦西里獰笑一聲，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那個坐在陰影里的人。他掐滅了手裡的雪茄，喃喃自語。
「一隻會設陷阱的蠍子……有意思。」
下午三點，林硯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秦箏發來的。
【魚已咬鉤。目標『瓦西里』，『清道夫』行動組組長之一，前阿爾法小組成員，擅長近距離作戰和滲透。確認將帶隊前往雲山俱樂部。】
【另，『數字孢子』有回應了。一份殘缺的路由地圖，指向了冰島的一個地下數據中心。雖然只有一小段，但確認了他們的一個物理節點。】
林硯看著信息，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敲了敲。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夕陽正緩緩落下，給這座城市鍍上了一層金邊。
舞池已經搭好，音樂也已響起。
現在，就等主角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