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山俱樂部的洗手間裡，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香薰味。
「耳朵」站在盥洗台前，看著鏡子裡自己胸前那一大片濕漉漉的酒漬，臉色比西裝的顏色還要難看。那杯該死的紅色雞尾酒，像一灘廉價的血，毀了他這身價值六位數的行頭。更重要的是，毀了他的任務。
他抽出幾張厚實的擦手紙，徒勞地在西裝上按壓，結果只是讓污漬的範圍擴大了一些。他低聲用俄語罵了一句髒話，將濕透的紙巾狠狠攥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這絕對不是意外。那個女服務生，動作看似慌亂，但撞過來的角度和力道都太精準了。她的眼神，一閃而過的鎮定，根本不像一個犯了錯的侍者。
「耳朵」放棄了處理污漬，轉身走進一個隔間，反鎖上門。他從腰後摸出一個比信用卡還薄的黑色金屬片，貼在耳後。這是他們內部的單向通訊器。
「瓦西里，我這裡出了點狀……」
他的話還沒說完，耳機里就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噪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強行侵入了頻道。噪音只持續了不到半秒，隨後，一個截然不同的聲音響了起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正是秦箏。
「微型追蹤器已激活，內嵌『數字孢子』開始注入。目標個人通訊設備已被接管。」
「耳朵」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立刻伸手想把通訊器扯下來，但已經晚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大廳卡座里，瓦西里正不耐煩地用手指敲擊著桌面。他戴在耳朵里的微型耳機，同樣傳來了那陣短暫的電流聲。
「怎麼回事？」他身邊的黃種人立刻警覺起來。
瓦西里抬起一隻手，示意他安靜。
耳機里的噪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清晰無比的對話。
「……顧總，生意就是生意。要麼接受，要麼你們就等著資金鍊斷裂，股價崩盤。」
是那個金髮男人的聲音，傲慢，貪婪，帶著濃重的紐約口音。
瓦西里的眉毛揚了起來。
緊接著，是顧清瀾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疲憊和怒火：「你們這是趁火打劫！這個條件，董事會是絕對不會通過的！」
「那我們就沒什麼好談的了。我明天一早的飛機回紐約，顧總，你還有幾個小時的時間考慮。」
對話清晰得就像在耳邊發生。每一個單詞，每一次呼吸，甚至連杯子放在桌上的輕微碰撞聲，都一清二楚。
公寓裡，周沫通過共享頻道也聽到了這一切，忍不住吹了聲口哨。
「可以啊秦箏，你這是直接把電話打到人家腦子裡了？這比VIP專線還VIP。」
「我只是借用了他們自己的加密信道，並進行了一點小小的優化。」秦箏的聲音毫無起伏，「他們現在聽到的版本，比我們自己監聽的還要清晰。」
瓦西里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
從最初的錯愕，到被人戲耍的暴怒，再到聽到「資金鍊斷裂」、「股價崩盤」這些字眼時，難以抑制的貪婪。
他明白了。
對方知道他們在監聽。對方故意干擾了他們的設備，又故意用這種方式，把他們想聽的內容，以一種羞辱性的姿態，直接灌進他的耳朵里。
這是一種炫耀，一種赤裸裸的挑釁。
「頭兒？」旁邊的手下看到他臉色不對，擔憂地問。
瓦西里沒有理會他。他閉上眼睛，仔細地聽著耳機里傳來的「談判」。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數字，都和他之前通過「遺落」文件得到的情報完全吻合。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沒錯。
但陷阱里的誘餌，聞起來太香了。
香到讓他願意暫時忘記被羞辱的憤怒。
雪茄吧里，顧清瀾和「基金經理」的表演還在繼續。
「我需要時間，和我的團隊商量。」顧清瀾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可以。我在雲山酒店訂了房間，1108號。明天早上七點前，我等你的電話。」金髮男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領帶，丟下一句話，轉身就走。
顧清瀾獨自坐在沙發上，將臉埋在手心裡，肩膀微微顫抖，將一個瀕臨絕境的女強人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耳機里，對話結束了。
瓦西里睜開眼，眼中的怒火已經被一種冰冷的興奮所取代。
雲山酒店，1108號房。
這不僅僅是一個談判的地點，更是一個確認情報真實性的絕佳機會。只要能在那間房裡裝上監聽設備，或者直接控制住那個所謂的「基金經理」，就能拿到顧氏集團資金鍊危機的鐵證。
到那時，他們就可以發動雷霆一擊。
「我們走。」瓦西里站起身，對兩個手下做了個手勢。
「頭兒，『耳朵』他……」
「讓他自己想辦法回來。」瓦西裡頭也不回地朝俱樂部外走去，「他現在已經是個廢物了。」
洗手間的隔間裡，「耳朵」頹然地靠在門板上，臉色慘白。他已經扯掉了那個通訊器，但那種被敵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恥辱感，卻像那片酒漬一樣，深深烙在了心裡。
黑色的奔馳商務車悄無聲息地駛出停車場，匯入夜色。
公寓裡，林硯看著屏幕上那輛車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周沫的聲音在頻道里響起，帶著幾分笑意：「魚兒換池塘了，看起來胃口還不錯。」
「他會的。」林硯淡淡地說。
對於瓦西里這種人來說，尊嚴很重要，但獵物更重要。他給了他一個必須咬下去的鉤，哪怕鉤子上寫著「這是陷阱」。
秦箏的面前，一個新的窗口彈出。上面是雲山酒店的內部結構圖，1108房被一個紅圈清晰地標註了出來。
「酒店安防系統已接入。1108房的電子門鎖，窗戶傳感器，煙霧報警器，現在都聽我們的。」
「很好。」林硯站起身，走到窗邊。
雪茄吧里，顧清瀾也站了起來。她整理了一下披肩，恢復了平日裡清冷高傲的模樣，仿佛剛才那個脆弱的女人只是一個幻影。她走出雪茄吧，周沫正好端著托盤從她身邊經過，兩人沒有任何交流，只是目光在空氣中極快地交錯了一下。
一盤精心烹製的主菜已經送上。
現在，是時候準備下一道，名為「收網」的甜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