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周沫和秦箏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釘在了林硯身上。那個陌生的加密號碼,以及電話接通後林硯那瞬間的沉默,都透著一股不尋常。
周沫叼著那根沒點燃的煙,連晃動的習慣性動作都停了,他豎著耳朵,努力想從聽筒里漏出的微弱電流聲中分辨出什麼。
「林硯,我送給你的這份『開局禮物』,還喜歡嗎?」
那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笑意,清晰地傳入林硯的耳中。
林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握著手機的手,無聲地收緊了些。他轉過身,背對著周沫和秦箏,走到窗邊,拉開了百葉窗的一角。
「楚先生,一把年紀了,還喜歡玩這種不入流的把戲。」林硯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像是老舊的風箱在鼓動。「不入流?能解決問題的,就是好把戲。維京資本那頭蠢豬,還有他手下那把不怎麼鋒利的刀,我已經幫你處理乾淨了。顧家那個小丫頭,現在應該正忙著開慶功會吧?你看,一石二鳥,多漂亮的開局。」
「我的局,我自己會布。」
「你的局?」楚先生的笑聲里多了一絲玩味,「你的局太小了,林硯。只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蠅營狗苟,有什麼意思?你忘了你是誰教出來的了?」
林硯沒有接話,目光投向遠方,城市的輪廓在晨光中清晰起來。
周沫在後面急得抓耳撓腮,他壓低聲音,湊到秦箏耳邊:「這老頭誰啊?聽這口氣,像是硯哥的班主任在訓話。」
秦箏搖了搖頭,她的視線落在林硯的背影上。那個總是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似乎多了一絲緊繃。她認識林硯這麼久,從未見過他這種狀態。不是面對敵人時的冷酷,而是一種混雜著厭煩和戒備的疏離。
電話那頭,楚先生似乎也不需要林硯的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蒼穹資本那步棋,走得怎麼樣?幫你把水攪渾,把真正的對手引出來,還順便送了顧家一個人情。這個人情,以後總用得上。你欠我的,可又多了一筆。」
「我從不欠人情。」林硯冷冷地打斷他。
「是嗎?」楚先生輕笑一聲,「那你告訴我,沒有我幫你掃清外圍,你打算怎麼護著那個小丫頭?靠你那個咋咋呼呼的兄弟,還是靠你那個只會敲鍵盤的小姑娘?林硯,你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無所不能的『幽靈』了。你有了弱點,就得學會接受別人的『好意』。」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向了林硯的軟肋。
他身後,周沫的臉色微微變了。他聽到了「小丫頭」、「咋咋呼呼的兄弟」、「敲鍵盤的小姑娘」,這顯然說的是顧清瀾、他自己,還有秦箏。這個神秘的楚先生,對他們了如指掌。
一種被人窺探通透的寒意,從周沫的背脊升起。
「你的目的。」林硯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了。
「聰明。」楚先生讚許道,「我喜歡和聰明人說話。目的很簡單,我要你回來。」
「不可能。」
「別急著拒絕。」楚先生的語氣依舊不緊不慢,「我知道你在國內過得很安逸,甚至還想當個普通的生意人。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開的。北美那頭『禿鷲』,已經把爪子伸過來了。維京資本,不過是他們扔出來試水溫的一顆小石子。現在石子沉了,他們很快就會親自下場。」
林硯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你以為你幫顧家解決了Stark-Energie這個麻煩就結束了?不,那只是個開始。他們的真正目標,是你,是我,是我們這類人手裡掌握的一切。你一個人,護不住的。」楚先生的聲音沉了下來,那股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
「這次,我幫你解決了維京資本,算是打個招呼。下一次,我希望你能主動站到我身邊來。我們兩個聯手,才能把那頭『禿鷲』的爪子給它剁了。」
林-硯沉默著,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給你一個月時間考慮。」楚先生似乎失去了耐心,「一個月後,我會再聯繫你。到時候,我希望聽到的是我想要的答案。」
說完,電話被乾脆地掛斷了。
林硯拿著手機,在窗邊站了很久。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周沫看看林硯,又看看秦箏,嘴巴張了張,卻不知道該問什麼。剛才那通電話透露出的信息量太大了,什麼「幽靈」,什麼「禿鷲」,聽著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硯哥……」他最後還是沒忍住,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剛才那位……是?」
林硯轉過身,將手機扔在沙發上。他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平靜,仿佛剛才那通電話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騷擾來電。
「一個老傢伙。」他淡淡地說。
「老傢伙?」周沫瞪大了眼,「能把蒼穹資本當棋子使,能把維京資本說成蠢豬,還能對我們一清二楚的老傢伙?」
「一個喜歡自作主張的討厭鬼。」林硯走到吧檯,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飲而盡。
「所以,我們之前的猜測是對的。」秦箏開口了,她的手指在筆記本的觸摸板上滑動,調出了蒼穹資本的資料。「蒼穹資本只是他推到台前的一張牌。是他,導演了瓦西里栽跟頭的整齣戲。他的目的,就是要把你重新拉進他的遊戲裡。」
林硯點點頭,算是默認了她的說法。
周沫一屁股坐回沙發上,感覺腦子有點不夠用:「等會兒,等會兒,讓我捋捋。就是說,我們忙活了半天,又是黑系統又是抓人的,結果只是給這個楚先生的計劃當了回群眾演員?他才是總導演?」
「可以這麼理解。」秦箏言簡意賅。
「我去!」周沫哀嚎一聲,把那根沒點燃的煙狠狠按在菸灰缸里,「搞了半天,我們是螳螂,維京資本是蟬,那個楚老頭是黃雀?不對,他不是黃雀,他是在旁邊看戲,還順手把我們三隻都給耍了的那個彈弓小子!」
這個比喻雖然不怎麼恰當,但卻異常形象。
林硯沒理會周沫的耍寶。他走到秦箏身後,看著屏幕上「蒼穹資本」和那個神秘的開曼群島空殼公司的關係圖。
現在,這張圖譜的最頂端,出現了一個新的,無形的節點——楚先生。
他才是那個握著刀的人。
不,他甚至不是握刀的人,他是那個決定讓誰去握刀,又讓這把刀去捅向誰的人。
「殘局清理完畢。」秦箏不久前說過這句話。
「這不是殘局,是開局。」林硯當時回答。
現在,他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重量。
這不是他的開局。
他,連同顧清瀾,周沫,秦箏,甚至維京資本,從一開始,就都只是別人棋盤上的棋子。
一股久違的,被命運扼住喉嚨的無力感和與之相伴的暴戾,在他心底悄然升起,但很快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看著窗外,天已經大亮。
「秦箏。」
「在。」
「把和『楚』這個姓氏相關的所有國內外金融寡頭、權力掮客的資料,都調出來。」林硯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要知道,他這幾年,都在玩些什麼。」
「明白。」
「周沫。」
「啊?在!硯哥你吩咐!」周沫立刻坐直了身體。
「去查查北美那邊的『禿鷲』基金,我要他們最近半年所有在亞洲區的動作,越詳細越好。」
「好嘞!」
房間裡,只剩下鍵盤清脆的敲擊聲。
林硯重新拿起那杯水,杯中的水面倒映著他冷峻的臉。
棋局嗎?
他將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既然被拉上了棋盤,那就別怪我……掀了你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