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寫封信。」
杜桂芬說這話時,杜國強從被窩裡坐了起來。
「寫什麼信?給誰寫?」
「給團部家屬工作組。」
杜國強的瞌睡一下沒了。
「你瘋了?上回的事還沒完,你又想折騰什麼?」
杜桂芬根本不理他。
她趴在桌上,蘸了墨水便往紙上寫。燈光照在她臉上,嘴唇抿得緊緊的。
「虞姝婚前帶子,來路不明,到了軍區三天兩頭犯病,纏著賀團長提前結束冬訓,影響部隊訓練。今天晚上,大半夜的關著燈……」
「你住嘴!」
杜國強一掌拍在桌上。
「你到底看見什麼了?」
杜桂芬停下筆,抬頭瞧他。
「我看見賀崢嶸坐在她床邊,兩個人手拉著手。」
「人家是夫妻,在自己家裡拉手,犯哪條規定了?」
杜桂芬冷笑。
「夫妻?才結婚幾天,就把團長拴在家裡不去訓練,這還不叫影響軍事工作?她有本事讓人從冬訓營地趕回來,憑什麼?就憑那張病懨懨的臉?」
杜國強盯著她,額角的筋一下下跳著。
「你消停點行不行?煤票的事還掛著。你再寫這種東西,回頭人家先收拾你。」
「怕什麼?」
杜桂芬把鋼筆往桌上一放。
「我沒造謠,是親眼看見的。大半夜關著門,兩個人摟摟抱抱。團長的訓練任務還沒結束,就因為她犯了病,值班室便敢把人叫回來。這算正常程序?」
杜國強想駁她,話到嘴邊又沒說出來。
杜桂芬低頭繼續寫。
第二天一早,那封舉報信便送到了團部家屬工作組。
周秉山拿到信時,剛端起茶杯喝第一口水。
他把信看完,將茶杯放回桌上,又摘下眼鏡擦了擦。
「叫賀崢嶸過來一趟。」
十分鐘後,賀崢嶸推門進了辦公室。
周秉山把信推到桌子中間。
「有人舉報,說你提前結束冬訓回來陪家屬,影響軍事工作。還說你和虞姝同志有作風問題。你看看。」
賀崢嶸拿起來看了兩眼,又放回原處。
「政委,我回來的事有值班室的正式報告。那天晚上,丁衛兵接到值班電話,家屬突發舊疾,招待所的暖氣和煙道全壞了。冬訓營地通訊班也留有通話記錄。」
周秉山點頭。
「那作風問題怎麼說?」
「我和合法妻子待在自己家裡,關著門,也拉著窗簾。」
賀崢嶸說得很平,跟報一份物資清單差不多。
「舉報人既然能看見,說明她趴在我家窗根底下偷看。」
周秉山扶了下眼鏡,沒有接話。
「政委,舉報是她的權利,組織也該按程序核實。我只問一件事。」
賀崢嶸直視著他。
「夫妻在自己家裡握手,算不算作風問題?」
周秉山把信折好,裝進檔案袋。
「不算。不過有人遞了材料,程序還是要走。你先回去吧。」
賀崢嶸轉身離開。
過了半小時,周秉山又讓人把虞姝請了過來。
虞姝進辦公室時,氣色依舊不好,腳下倒比前幾天穩了。
等她坐下,周秉山把舉報信的大意說了一遍。
虞姝聽完,臉上沒什麼反應。
「周政委,我能看看原文嗎?」
周秉山猶豫了一下,還是將信遞給她。
虞姝接過來,從頭看到尾。
「第一條,說我婚前帶子。是不是事實,查材料就能查清。孩子是賀崢嶸的,有驗血報告,也有出生證明,結婚審批材料里都存著。」
「第二條,說我纏著賀崢嶸提前結束冬訓。人是值班室按程序聯繫的,當時我已經昏過去了。跑去找丁衛兵的是虞小滿。通話記錄和值班日誌,時間都對得上。」
「第三條,說我影響軍事工作。賀崢嶸回來後,第二天上午照常去了軍需股處理公務。值勤有沒有斷過,一查就清楚。」
她將信放回桌面。
「再說第四條,所謂的作風問題。」
虞姝抬眼看著周秉山,話里沒多少火氣。
「我和自己丈夫在家裡,門窗關著,還有人趴在窗外偷看。這筆帳,我該找誰算?」
周秉山喝了口茶。
「虞姝同志,我現在是按程序核實情況,還沒有定性。你說的這些,我會逐項查證。」
「好。」
虞姝站起身。
「周政委,我還想問件事。」
「你問。」
「舉報人跑到我家窗外偷看,算不算侵犯軍屬隱私?」
周秉山沒有正面作答。
「這件事,我也會了解。」
虞姝點頭,出了辦公室。
家屬院攏共就這麼大點地方,消息很快便傳開了。
當天下午,杜桂芬坐在自家院子裡擇菜,耳朵卻一直聽著巷口。
她等著有人來問,也等著有人替她說話。
結果來往的軍嫂不少,肯停下腳的卻沒幾個。
張春梅遠遠瞧見她,低頭繞開了。
杜桂芬把白菜幫子往盆里一摔,手腕上的銀鐲跟著磕響。
傍晚,高春燕在水井邊碰見劉翠英。
「翠英姐,你聽說了嗎?杜桂芬寫舉報信,說虞妹子有作風問題。」
劉翠英提著水桶,往地上啐了一口。
「作風?人家兩口子關著門待在自己家裡,她倒趴在人家窗戶底下偷看。到底是誰作風有問題?」
高春燕撇了撇嘴。
「她記著煤票那樁仇呢,換了個法子繼續使壞。」
「使壞也得有那個本事。」
劉翠英把水桶擱在地上。
「前頭那攤事還沒查完,她又自己往槍口上撞。等著瞧吧。」
水井邊還有兩個年輕軍嫂。
兩人原先正想湊過來搭話,聽完這些,互相看了看,默默提著水走了。
杜桂芬在這個院裡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
可她還不肯收手。
當天晚上,她又去了後勤倉庫。
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她才推開那扇虛掩的門。
杜國強正在裡面翻帳本,見她進來,眉頭當即擰了起來。
「又來幹什麼?」
杜桂芬壓低嗓門。
「老杜,我問你件事。賀崢嶸家的煤炭定額,是按幾口人算的?」
杜國強翻帳的手停住。
「三口人。他報了家屬和孩子。」
杜桂芬往前湊了湊。
「你翻翻,他家名下這個冬天一共領了多少煤。」
杜國強看她一眼,沒有動。
「你到底翻不翻?」
杜桂芬催了一聲。
杜國強猶豫幾秒,還是翻開了領煤登記冊。
手指順著一行行記錄往下找,到了東排二號那欄才停。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數目不對。
「怎麼回事?」杜桂芬從他身後探過頭。
「東排二號名下,入冬以來總共領了八百斤。」
杜國強的嗓子有些干。
「三口人一冬的定額是五百斤。多出三百斤。」
杜桂芬眼睛一亮。
「多了三百斤!這不就是違規領取嗎?」
杜國強合上冊子,回頭看她。
「這個數不對。賀崢嶸才搬進去幾天?前頭半年,都是李大壯在領。」
「管他之前是誰領的?」
杜桂芬一把按住帳本。
「現在這個地址寫的是賀崢嶸家的房子,帳上多出三百斤煤。你把這個數報上去。」
杜國強額角又冒了汗。
「你這是讓我把自己的漏洞報上去。」
「漏洞不是你的,是賀家名下的煤多了。」
杜桂芬說著話,腕上的銀鐲一下下磕著桌沿。
「你只管把數字報給周政委。煤是怎麼多出來的,自然有人調查。」
杜國強盯著帳冊,遲遲沒有出聲。
這數字怎麼來的,他比誰都清楚。
李大壯冒領的煤,有一半進了他家的煤棚。
可冊子上只記著地址和數量,領取人的身份並沒仔細核對。
若是把這件事推到賀崢嶸頭上……
杜國強閉了閉眼。
第二天上午,軍需股的帳目異常報告送到了周秉山桌上。
報告寫得簡單:東排二號入冬以來領煤總量,超出三口人定額三百斤。
周秉山看過後,沒有馬上去找賀崢嶸,先叫來了鄭嫂。
「把東排二號的領煤單全部調出來,一張張核對。領取人簽名、日期和數量,都不能漏。」
當天中午,鄭嫂便把單據整理齊了。
領煤單一共有七張。
其中四張簽的是李大壯,日期都在九月到十一月之間。
剩下三張,簽的卻是「虞姝」。
日期分別為十月十五日、十月二十八日和十二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