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分別為十月十五日、十月二十八日和十二月三日。
鄭嫂把三張領煤單攤在周秉山桌上,點了點第一張。
「政委,這裡有個問題。虞姝同志十二月一日才到軍區。前兩張單據開出來時,她人還沒到。」
周秉山拿起前兩張領煤單看了一遍,又將第三張單獨抽出來。
「十二月三日這張呢?她已經到了兩天。簽名能不能對上?」
「我比過了。」
鄭嫂從檔案袋裡拿出虞姝在結婚登記表上的親筆簽名。
「政委您看。登記表上,虞姝的『姝』字,右邊寫的是『朱』。這三張領煤單卻都寫成了『姮』,右邊用的是『亘』。」
周秉山把兩份簽名放在一起。
兩種寫法擺在眼前,區別很清楚。
「簽名是偽造的。」
「應當是。」
鄭嫂收好檔案袋。
「而且虞姝剛來那幾天一直住在招待所,從沒住過東排二號。她不可能拿這個地址去領煤。」
周秉山將單據裝進文件夾。
「通知賀崢嶸和虞姝,下午兩點來我辦公室。」
下午兩點,兩人準時到了。
杜國強也在。
他站在窗邊,手裡拿著領煤登記冊,臉繃得很緊,心虛卻怎麼都藏不住。
周秉山把三張領煤單擺在桌面上。
「虞姝同志,這幾張單據簽的是你的名字。你看看。」
虞姝拿起第一張,先看日期,再看簽名。
看完放下,又拿起第二張。
第三張也是一樣。
三張單據重新放回桌上,她抬起頭。
「周政委,我十二月一日才到軍區。十月十五日和十月二十八日,我人還在大興安嶺北麓。」
「這件事已經核實過了。」
周秉山點了點第三張。
「那十二月三日呢?」
「十二月三日,我還住在招待所,等結婚審批。當時連東排二號的門都沒見過。」
虞姝又指向領煤單上的簽名。
「這個字也寫錯了。我的名字是『姝』,右邊是『朱』。三張單子寫的都是『姮』,不是我的簽名。」
周秉山轉頭看向杜國強。
「杜股長,領煤時由誰核對簽名?」
杜國強的手指來回搓著登記冊封面。
「按規定,是登記員核對住房地址和姓名。可平時領煤的人多,有時只看地址……」
「只看地址,不核對本人?」
「人多的時候,確實……顧不過來。」
虞姝在一旁接道:「這麼說,只要有人記住地址,隨便簽個名字,就能把煤領走?」
杜國強沒接這句話。
賀崢嶸開口道:「政委,這三張偽造簽名的領煤單,加上李大壯簽名的四張,共有七張。東排二號在我們搬入之前,半年內被人冒領了八百斤煤。三口人定額是五百斤。多出的三百斤,與我和虞姝沒有關係。」
周秉山聽完點了頭。
「這個結論,我基本認同。不過按程序,還要繼續核實。」
他看向賀崢嶸。
「從今天起,先暫停你家的煤炭補發。等調查結果出來,再恢復。你有沒有意見?」
「沒有。」
賀崢嶸答得痛快。
「家裡還有存煤,夠燒半個月。」
虞姝跟著開口。
「周政委,我有個建議。」
「你說。」
「東排二號能被人冒用地址領半年的煤,其他空房呢?」
虞姝看著周秉山。
「過去兩年,調離的軍屬不止一戶。這些已經騰空的住房,是不是也有人繼續冒領物資?」
周秉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杜國強臉上那點強撐也沒了。
虞姝繼續往下說:「我建議把所有騰空住房的領煤記錄、糧票記錄和棉花票記錄都調出來,逐戶核對。」
杜國強忍不住插話。
「虞、虞姝同志,這個工作量太大,一時半會兒根本查不完……」
「杜股長。」
虞姝偏過臉,截住了他後面的話。
「查不完可以慢慢查。可要是不查,那些被人多領的物資,最後算在誰頭上?」
杜國強想要辯解,半句也沒能說出來。
周秉山站起身。
「鄭嫂。」
「在。」
「明天開始,把過去兩年所有調離軍屬的住房地址單列出來,再核對這些地址名下的物資領取記錄。糧票、煤炭、棉花和維修材料,全部對帳。」
「是。」
杜國強的手已經抖了起來。
他心裡清楚,東排二號絕非唯一被動過手腳的空房。
過去兩年裡,至少還有三戶早已調走的軍屬,住房地址一直被人拿來領物資。
煤進了他家的煤棚,糧票落進杜桂芬的圍裙兜,棉花票換成錢,也裝進了他們的口袋。
這些帳,只要查出一戶,後面一串都藏不住。
他站在窗邊,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散會後,賀崢嶸和虞姝並肩走出團部大樓。
虞姝走得慢,他也跟著放慢腳步。
走了一段,虞姝忽然道:「杜國強今天出了不少汗。」
賀崢嶸看她一眼。
「你是故意的。」
「什麼?」
「提議查所有空房。」
虞姝笑了。
「賀團長,我都被人拿假簽名栽贓了,還不能把事情查清楚?」
賀崢嶸沒有反駁。
巷口的風迎面灌過來,他把手搭在她肩頭,替她擋住了風。
傍晚,鄭嫂一直加班到七點。
她把過去兩年調離軍屬的名單全列了出來。
總共有五戶。
除去東排二號,還剩四處住房。
她挨個翻查這四個地址的領煤記錄。
翻到第二份,手便停住了。
「西排六號,張德勝。七五年三月調走。」
可這個地址的領煤記錄,一直延續到七六年十一月。
再看第三份,南排一號。
這個地址的糧票領取記錄在七五年八月停過一陣,七六年一月卻又恢復了,每月都按兩口人的定額領取。
鄭嫂把三份記錄並排鋪在桌上,長長吐了口氣。
出問題的不止賀家。
三戶早已調離的軍屬,原先的住址一直有人拿來領取物資。
她把材料整理好,鎖進抽屜,準備第二天一早交給周秉山。
走出辦公室時,外頭已經黑透。
院裡的路燈只亮著一盞。
鄭嫂裹緊棉襖往家走,滿腦子都是那些對不上的數目。
倉庫那扇窗後,有人一直看著她離開的方向。
杜國強站在黑暗裡,手中攥著那串倉庫鑰匙,許久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