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開始，把過去兩年所有調離軍屬的住房地址單列出來。」
這話從團部傳到家屬院，前後不過一個晌午。
消息走得比風還快。
虞小滿蹲在水井邊，拿樹枝在凍土上畫圈。
他畫了一棟小房子，又在旁邊畫了三個人。
周圍還有幾個孩子在玩。
王小虎踢著冰塊跑過來，後頭跟著兩個半大的男孩。
「虞小滿，我媽說你家多領了三百斤煤。」
王小虎比虞小滿大兩歲，個頭也高出半個腦袋。
虞小滿頭也沒抬，繼續畫他的畫。
「你聾了？」
後面一個男孩跟著起鬨。
「他媽是外來的，專門來搶東西的。」
「對，我媽也這麼說。」
另一個男孩一腳踢散了虞小滿畫在地上的房子。
「來占房子，還多拿煤。你們家是不是賊啊？」
虞小滿這才站起來，拍了拍棉褲上的土，抬臉看著他們。
那雙眼睛圓圓的，一點要哭的意思也沒有。
「王小虎，你認字吧？」
王小虎愣了愣。
「廢話，我都上學了。」
「那你告訴我，十月十五日是哪天？」
王小虎歪著腦袋想了想。
「十月十五嘛，就是上個月。」
「那時候你見過我嗎？」
「沒有。你十二月才來的。」
虞小滿點頭。
「對。我媽也是十二月一號才到軍區。領煤單上寫的日期是十月十五號，那時候我媽還在山裡呢。」
他掰著手指給幾個人算。
「人都不在這裡，怎麼跑來領煤？」
幾個孩子面面相覷。
王小虎抓了抓後腦勺。
「那……那我媽怎麼說是你媽拿的？」
虞小滿看著他。
「你回去問你媽唄。問她是親眼看見我媽去領煤了，還是聽別人說的。」
後面兩個男孩也不吵了。
其中一個小聲嘀咕：「我媽好像也是聽杜阿姨說的……」
王小虎聽得更糊塗了。
「那到底是真的假的？」
虞小滿蹲下，重新撿起樹枝。
「真假不用吵。你認字，煤站也有單子。單子上寫著日期，還寫著名字。你要是不信我，就讓你爸帶你去看一眼。」
幾個孩子正說著，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杜桂芬裹著灰棉襖沖了過來。
她方才站在家門口，聽著這邊的動靜，越聽越坐不住。
「虞小滿！你跟誰學的？小小年紀就會挑撥離間了？」
虞小滿站起身，仰臉看她。
「杜奶奶，我沒挑撥。我只說了領煤單上的日期。」
杜桂芬彎下腰，手指都快戳到他鼻尖了。
「你媽是不是教你的？讓你跑出來到處亂說？煤票的事還在查，你一個小娃娃懂什麼！」
虞小滿往後退了半步，沒有躲，也沒哭。
「杜奶奶，我不懂大人的事。可十月十五號我媽不在這裡，這個我懂。」
杜桂芬直起腰，胸口起伏得厲害。
她轉頭看向那幾個孩子。
「你們都聽好了，別讓這小子騙了。他媽剛來幾天就占了朝南的好房子。你們回家問問你們爸媽，這院裡有幾家能分到那種房？」
王小虎往後挪了一步。
他雖然才七歲，可杜阿姨最近出了多少事，院裡的大人天天都在說，他多少也聽懂了一些。
「杜阿姨，我就是想知道，我媽說的是不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
杜桂芬的嗓門拔高了，「你媽還能騙你？」
虞小滿接過話。
「杜奶奶，那你能不能當著大家的面說，我媽十月份領過煤？」
杜桂芬被問住了。
「你要是親眼看見了，就說你看見了。你要是沒看見，就不能說是我媽領的。」
這句話他說得很清楚。
「老師說，沒看見的事情不能亂說。大人也一樣。」
杜桂芬漲紅了臉，腕上的銀鐲子磕得骨頭生疼。
她剛要罵，四周已經圍過來好幾個人。
劉翠英拎著水桶從井邊走來，把桶往地上一放。
「杜嫂子，你衝著一個四歲的孩子指手畫腳，好意思不？」
杜桂芬回頭瞪她。
「劉翠英，這是我們大人的事，你少插嘴。」
「你都跟四歲孩子吵起來了，還叫大人的事？」
劉翠英走到虞小滿身邊，把孩子護在身後。
「我可聽清楚了。這孩子從頭到尾沒罵人，也沒動手，就說了一個日期。你倒好，跑過來指著人家鼻子訓。滿院的人都長著眼睛呢。」
高春燕也從巷口趕了過來。
「怎麼了？又吵上了？」
劉翠英把事情說了一遍。
高春燕聽完，叉著腰看向杜桂芬。
「杜嫂子，你跟四歲小孩較勁，我都替你臊得慌。」
杜桂芬退了一步，嘴唇動了幾下，還想替自己辯。
旁邊又來了兩個軍嫂，隔著一段路站著聽。
其中一個低聲問身邊的人：「十月十五號那張煤票，真不是虞姝簽的？」
「人還沒到呢，怎麼簽？」
那軍嫂低頭琢磨一陣，轉身往自家走。
「我也回去翻翻我家的領煤記錄，看看有沒有對不上的地方。」
她這麼一說，旁邊又有兩三個人跟著點頭。
杜桂芬站在人群里，四下都是家屬院的人，卻沒有誰肯替她說話。
劉翠英牽起虞小滿。
「走，阿姨帶你回家。」
虞小滿回頭看了杜桂芬一眼，什麼也沒說。
剛走出幾步，王小虎忽然從後面追上來。
「虞小滿！」
虞小滿停下腳。
王小虎跑得氣喘吁吁，在他面前磨蹭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我跟你說件事。」
「你說。」
王小虎把嗓門壓低。
「前天半夜，我起來上茅房，看見杜阿姨在後門那裡。」
劉翠英也停下了。
「她搬了兩袋東西，裝到一輛馬車上。那馬車不是咱們院裡的，是從縣城來的。」
虞小滿眨了眨眼。
「你看清袋子裡是什麼了嗎？」
王小虎使勁想了想。
「袋子鼓囊囊的，跟裝煤的麻袋差不多。趕車的人我沒見過，不是咱院裡的。」
劉翠英蹲下來，看著王小虎。
「小虎，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我看得清清楚楚。」
王小虎挺起胸脯。
「杜阿姨還回頭看了一眼，我趕緊蹲下，她沒發現我。」
劉翠英慢慢站起身。
虞小滿也在看她。
才四歲的孩子，神情倒比旁邊的大人還穩。
「劉阿姨，這件事要不要告訴我爸？」
劉翠英握了握他的手。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