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翠英答的那聲「要」,虞小滿記住了。
當天傍晚,他把王小虎說過的話原原本本轉告給賀崢嶸。
賀崢嶸聽完,只回了一句「知道了」,便讓孩子先去吃飯。
第二天一早,家屬工作組正式開始逐戶收集供應憑證。
虞姝靠在床頭,面前鋪著一沓巴掌大的票據。
她到軍區後領過的糧票、煤票,都攤在被子上,按日期排成一列。
鄭嫂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手裡拿著登記冊。
「虞姝同志,你家的票據我核過了。從十二月一日到今天,實際領取的糧食和煤炭,每一筆都在定額以內,沒有超。」
虞姝點頭。
「我也對過。不過鄭嫂,你那個冊子上,東排二號名下是不是還掛著別的?」
鄭嫂翻了翻登記冊,眉頭越皺越深。
「有。十一月那一欄,多出兩斤棉花票和二十斤粗糧,領取日期是十一月二十三號。」
「十一月二十三號。」
虞姝念了一遍,「那時候我還沒來。」
「對。」
鄭嫂合上冊子,「簽名我也看過,寫的還是那個錯字的『姮』,跟之前偽造的煤票一樣。」
虞姝將自己的票據收攏,放回布袋裡。
「鄭嫂,其他幾戶空房呢?」
鄭嫂從公文包里抽出三份登記。
「昨晚我加班查了。西排六號和南排一號都有問題。西排六號的張德勝七五年三月就走了,可領煤記錄一直記到上個月。南排一號的糧票更離譜,原住戶調走快一年了,每個月還按兩口人的定額在領。」
虞姝沒有馬上接話。
她拿起南排一號的那份登記,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停在那一串簽名上。
「鄭嫂,你注意過這些票據是用什麼捆的嗎?」
「捆?」
虞姝從布袋裡抽出自家那疊票據。
票據外頭綁著一截細麻繩,是服務社統一綑紮的。
繩結很普通,只打了個單扣。
她又指了指桌上那三戶空房的舊票。
舊票外頭也綁著麻繩,結法卻不一樣。
繩子繞了兩道,末端打個回扣,再往回折一下,是個很緊的雙回扣。
「這種繩結,我搬家那天見過。」
虞姝道。
鄭嫂湊近看了看。
「在哪兒見的?」
「丁衛兵幫我搬行李進屋時,從灶房角落裡清出過一摞舊布袋。袋口全是這種打法。他當時還說,運輸連的人搬東西愛打這種結,省力,也扎得緊。」
鄭嫂聽到「運輸連」,腰一下坐直了。
「運輸連?」
「對。李大壯就是運輸連的臨時工。」
虞姝將三份舊票推到一起。
「三戶空房,簽字的筆跡都不一樣,綑紮繩結卻完全相同。這些東西經的是同一個人的手。」
鄭嫂趕緊把這一條記進筆記本。
「我下午去服務社核對存根。要是出庫時打的結也和這些一樣,就更能說明經手的是同一個人。」
虞姝把舊票遞還給她。
「辛苦鄭嫂。」
鄭嫂起身要走,到了門邊又回過頭。
「虞姝同志,你怎麼會記得這種繩結?」
虞姝笑了笑。
「我怕冷。那天丁衛兵把舊布袋扔在灶台旁邊,差點碰著爐子。我讓他往遠處挪了挪,順便看了一眼。」
鄭嫂點點頭,夾著公文包出去了。
劉翠英正在門外等她。
「鄭嫂,查得怎麼樣?」
「還在查,不過線索已經對上了。」
鄭嫂壓低了嗓門。
「不光是煤票。糧食、棉花,也全有人冒領。」
劉翠英聽得來氣。
「我就說嘛。杜桂芬在這院裡橫了多少年,這麼大的胃口,不可能只吃一家。」
鄭嫂朝她擺擺手。
「先別往外說,讓我把存根都對完。」
下午三點,團部來了個誰也沒料到的人。
韓秋蘭,南排一號的原住戶。
她丈夫去年調到省軍區,她這次回來,是要辦最後一筆組織關係手續。
周秉山把人請進了辦公室。
「韓秋蘭同志,你調走以後,有沒有委託過誰,代領你家名下的物資?」
韓秋蘭滿臉不解。
「沒有啊。我們走的時候手續全辦完了,住房交給後勤,票證也停了。」
「可你家舊地址名下,從今年一月到十一月,每個月都有人按兩口人的定額領取糧食。」
韓秋蘭聽愣了。
「不可能。我們走了快一年了,誰在冒我的名?」
「簽名不是你的字。」
周秉山把領取記錄遞過去,「你看看。」
韓秋蘭接過記錄,才翻了幾頁,手就抖了起來。
「政委,這不是我簽的。我的名字從來不寫成這樣。」
周秉山點頭,把材料收回來。
「好,這一點已經確認了。你今天簽一份書面說明就行。」
韓秋蘭簽完字,站起來時還壓不住火。
「政委,我家一年的糧食定額加起來可不少。這些東西到底進了誰的口袋?」
「還在查。」
韓秋蘭走後,鄭嫂從服務社回來了。
她把存根攤到周秉山的辦公桌上。
「政委,服務社的出庫存根保存得很完整。繩結我也對過,三戶空房名下出庫的物資,綑紮方法完全相同,全是雙回扣。跟東排二號清出來的舊布袋一樣。」
周秉山一頁頁翻著存根,過了會兒才說:「從現在掌握的證據看,三戶空房的物資冒領,很可能都是同一個人經手。」
鄭嫂問:「政委,要不要通知杜國強?」
「先不通知。」
周秉山合上存根,「把材料鎖進保密櫃。明天再查倉庫出入記錄。」
當晚,杜桂芬家裡。
杜桂芬趴在窗邊,朝外看了好幾趟。
「老杜,那個韓秋蘭今天回來了,你知不知道?」
杜國強坐在桌前,手裡端著搪瓷杯,一口水也沒喝。
「知道。」
「她是不是去找周秉山了?」
杜國強沒有回答。
杜桂芬急了。
「老杜!南排一號的帳你清了沒有?」
杜國強把搪瓷杯重重擱在桌上,茶水濺了一片。
「你讓我怎麼清?領取記錄在服務社,出庫存根在倉庫,我一個人能改幾份?」
杜桂芬在屋裡來回走了兩趟,銀鐲磕得又急又響。
「倉庫里的舊單據呢?那些十月以前的出庫單,還在不在?」
杜國強看她一眼,沒接話。
杜桂芬咬著下唇。
「那些東西不能留。真查到倉庫,咱們就全完了。」
杜國強閉上眼,額角那根筋跳個不停。
夜裡十一點,家屬院安靜下來。
巷口只亮著一盞路燈,光線昏黃,倉庫那邊照不到。
十一點二十分,虞姝靠在床頭,忽然睜開眼。
她聞到了一股很淡的焦味。
煤煙不是這個味。
這是紙燒起來了。
「賀崢嶸。」
身旁的木板響了一聲,賀崢嶸已經坐起來。
「怎麼了?」
「你聞。」
賀崢嶸聞了聞,翻身下床,一把拽開窗簾。
倉庫方向,一縷灰白色的煙正往上升。
「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