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走水了。」
話音剛落,賀崢嶸已經奔向門口。
軍裝扣子都沒來得及扣好,只抓起門後的棉大衣往肩上一披。
「你帶著小滿,別出來。」
門摔上的動靜驚醒了虞小滿。
他從被窩裡探出腦袋。
「媽,爸去哪了?」
虞姝按住他的肩。
「別動。」
巷口已經有人扯著嗓子喊起來。
「倉庫著火了!快叫人!」
賀崢嶸趕到倉庫時,丁衛兵已經帶著兩個戰士到了。
倉庫門鎖著,濃煙正從後窗縫裡往外冒。
丁衛兵抬腳踹開門鎖,煙一下湧出來,嗆得幾個人直咳。
「水!去打水!」
「火在哪裡?」
賀崢嶸扯下大衣捂住口鼻,探身進了倉庫。
裡面黑得很,火光都聚在右側牆角。
那個位置他認得。
存放空戶供應單的木櫃就擺在那裡。
三層抽屜全被拉開了,裡頭的紙張正燒著。
火勢雖然不大,紙卻經不起燒。
「潑水!對準木櫃!」
第一桶水澆下去,火苗被壓下大半。
第二桶、第三桶緊跟著灌進去,木櫃裡的火總算滅了。
黑煙慢慢散開,整個倉庫里全是嗆人的焦味。
賀崢嶸拿手電照著木櫃。
裡頭的紙,已經燒黑了一大半。
「團長!後窗有人!」
丁衛兵的喊聲從倉庫外傳來。
賀崢嶸退出來時,丁衛兵已經繞到了後窗。
後窗插銷是從外面撥開的,窗下雪地里留著一串腳印,一路往南邊圍牆去了。
丁衛兵帶著一名戰士追出去。
不到五分鐘,兩人押著一個人回來了。
那人個子不高,穿一件灰棉襖,滿臉煤灰。
是服務社的臨時工,姓孫,二十出頭,平時就在倉庫干搬扛的活。
「跪下!」
丁衛兵把人按進雪地。
賀崢嶸站在他面前,手電筒直照著他的臉。
「誰讓你燒的?」
小孫抖得厲害,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我……」
「說!」
「是……是李大壯。他給了我兩包煙,讓我今晚把木櫃第二層和第三層的廢紙燒掉。」
「他怎麼跟你說的?」
「他說那些都是作廢的舊單子,留著也占地方。還讓我點完火以後從窗戶走,別叫人看見。」
賀崢嶸看著他。
「你自己信嗎?」
小孫把頭埋得更低。
「我……我也覺得不對。可他給了我兩包大前門,還說事後再給我五塊錢。」
丁衛兵在旁邊接了一句。
「團長,我剛檢查過。起火點都在木櫃第二層和第三層。那兩層放的,全是空戶供應單的舊存檔。」
賀崢嶸下頜繃得很緊。
「第一層呢?」
「第一層放的是今年的在冊軍屬單據,沒動過。」
賀崢嶸又問小孫:「李大壯現在在哪兒?」
「他……他說今晚不在院裡,讓我幹完就走。」
「去哪兒了?」
小孫搖頭。
「他沒說。」
周秉山這時也趕到了。
他看過倉庫里的情形,又看看跪在雪地里的小孫,抬手扶了扶眼鏡。
「賀團長,木櫃裡的東西還能搶救多少?」
賀崢嶸重新進了倉庫,拿手電逐層查看。
「第二層燒了七成,第三層燒了不到一半。紙面都燻黑了,不過有些字跡還能認出來。」
周秉山轉頭叫人。
「鄭嫂。」
「在。」
鄭嫂也跟著趕來了,棉襖外面還套著圍裙,一看就是從被窩裡起來後直接跑過來的。
「服務社那邊的複寫存根,你昨天鎖在哪兒了?」
「鎖在我辦公室的保密櫃裡。鑰匙我隨身帶著。」
周秉山點頭。
「好。原件燒了不要緊,複寫存根還在。」
他又交代丁衛兵。
「先把這個人帶到值班室看管。李大壯的行蹤馬上核查。」
丁衛兵拽起小孫。
「是。」
人被帶走後,虞姝出現在倉庫門口。
她裹著賀崢嶸的軍大衣,走得不快,臉色還是不大好。
「我不是讓你別出來嗎?」
賀崢嶸皺著眉看她。
虞姝沒接這句,徑直走到木櫃旁邊,蹲下看著地面。
灰燼里還混著幾片沒有燒盡的紙角。
她沒有碰紙,只低頭聞了聞。
「這是什麼味?」
賀崢嶸也蹲下來。
「煤油。」
虞姝搖頭。
「還有別的味。你聞,下面有股鐵鏽腥氣。」
賀崢嶸仔細聞了聞。
焦糊味里確實混著一股發腥的氣味,不仔細分辨,很難聞出來。
「你等一下。」
虞姝從旁邊找了根木棍,撥開灰燼。
灰燼最底下積著一小攤黑色油狀物,已經半凝住了,裡頭泛著暗紅。
這東西跟普通煤油不同。
虞姝盯著那點暗紅看了片刻。
這個味道她以前聞過。
火車上,那個人販子的行李包被打開時,裡面就有同樣的鐵鏽腥味。
這個念頭,她沒有說出來。
虞姝站起身,對賀崢嶸道:「拿個瓶子,把這東西封起來,交給調查組化驗。」
賀崢嶸沒有追問。
他從倉庫架子上取下一隻空玻璃瓶,把那攤黑油刮進去,擰緊瓶蓋。
周秉山站在旁邊看著。
「虞姝同志,你怎麼認定這東西有問題?」
虞姝把木棍放回原處,拍去手上的灰。
「味道不對。煤油燒完只有焦糊味,不會留下鐵鏽腥氣。這東西不是普通的引火物。」
周秉山看了看賀崢嶸手裡的玻璃瓶。
「行,明天送去化驗。」
他又轉頭問丁衛兵:「李大壯的住處查了沒有?」
丁衛兵從巷口跑回來,氣還沒喘勻。
「報告政委,李大壯今晚沒在宿舍。他的鋪位和被褥都還在,人不見了。運輸連值班的說,他傍晚借了輛平板車出去,到現在沒回來。」
周秉山和賀崢嶸對視了一眼。
「派人守住大門和後門。他一回來就扣下。」
「是。」
夜風把倉庫里殘餘的煙氣吹散了一些。
虞姝攏緊身上的大衣,賀崢嶸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回去。」
虞姝沒動。
「賀崢嶸,你有沒有覺得,這件事不像杜桂芬能辦出來的?」
賀崢嶸看著她。
「什麼意思?」
「杜桂芬貪小便宜,占房子、多領煤,她也就這點手段。可縱火毀證據,再找個臨時工替自己頂在前頭,這一手比她高出不少。」
賀崢嶸隔了會兒才問:「你懷疑李大壯背後還有人?」
虞姝又看了一眼倉庫。
「我不能確定。不過那攤黑油,不是誰都能弄到手的東西。」
她轉過身,慢慢往回走。
「先等化驗結果。」
賀崢嶸跟在她身邊,手始終搭在她肩上。
走出巷口時,虞姝又低聲提起一件事。
「還有,小孫剛才交代,李大壯讓他燒完就走,事後再給五塊錢。」
賀崢嶸點頭。
「可李大壯只是個臨時工,一個月工資才十八塊。兩包大前門加上五塊錢,夠他花半個月了。」
虞姝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他哪來的錢?」
賀崢嶸腳下慢了半步。
「錢不是李大壯自己的。」
虞姝沒再說什麼。
夜風裡,倉庫那邊的焦味還沒有散盡。
兩人回到家,虞小滿已經重新睡著了。
小拳頭攥著被角,嘴巴微微張著。
賀崢嶸關嚴房門,轉頭便看見虞姝坐在床沿,右手又藏進了袖子。
「手怎麼樣?」
「沒事。」
虞姝把手塞進被子裡,「你先睡,明天還有得忙。」
賀崢嶸沒有回自己的木板,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明天早上,小孫會被正式審問。李大壯今晚要是回來,也跑不了。」
虞姝靠回枕頭。
「嗯。」
屋裡已經滅了燈。
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照著她蒼白的側臉,還有眼尾那顆淚痣。
「虞姝。」
「嗯?」
「明天的事,你別出面了。」
虞姝閉著眼,唇角動了動。
「賀團長,我什麼時候出過風頭?」
賀崢嶸沒接話,轉身回到木板上躺下。
屋裡安靜了下來。
團部值班室那邊,丁衛兵卻一直沒睡。
凌晨四點二十分,大門口的哨兵送來消息。
李大壯回來了。
他推著那輛平板車,車上空空的,什麼也沒拉。
才進大門,兩個戰士就把他堵住了。
丁衛兵趕到時,李大壯還在嚷嚷。
「幹什麼?我出去拉煤的!大半夜攔我幹什麼?」
丁衛兵反手擰住他的胳膊。
「李大壯,倉庫走水的事,小孫全交代了。你跟我走一趟。」
李大壯那股嚷嚷的勁兒當場沒了。
「什……什麼倉庫?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兩包大前門加五塊錢,是誰給小孫的?」
李大壯支吾了半天,再也說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丁衛兵把人押進值班室,拿起桌上的電話。
「政委,李大壯抓到了。」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周秉山的口氣跟白天問話沒什麼兩樣。
「問他,今晚出去拉的是什麼。車上為什麼是空的。還有,明天早上他是不是還要替人去領一批棉花。」
李大壯就站在三步之外。
他聽見了最後那句話,剛才還掛在嘴邊的辯解,一句也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