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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最後一張領料單

2026-09-13 18:45:02 作者: 黑松露火腿餅

  「問他,今晚出去拉的是什麼。車上為什麼是空的。還有,明天早上他是不是還要替人去領一批棉花。」

  李大壯聽見最後那句話,原先還在嘴邊打轉的辯解,半句也說不出來了。

  丁衛兵把他按在值班室的條凳上,兩隻手腕往身後一扣,繩子結結實實繞了三道。

  「說。車上拉的什麼?」

  「沒、沒拉什麼……我出去轉了一圈就回來了。」

  丁衛兵看著他額角往下淌汗。

  十二月底的夜,值班室里只生了一隻小鐵爐,屋裡根本不暖和。

  這人卻跟剛從蒸籠里撈出來似的。

  「那棉花呢?」

  李大壯一下抬起頭。

  

  「什麼棉花?」

  「別裝了。」

  丁衛兵把一張紙拍在桌上。

  那是明天早上服務社的待領清單,上頭寫得清清楚楚:東排二號,棉花二十斤,領取人簽字待補。

  「這筆領料是你安排的吧?」

  李大壯盯著那張紙,嘴唇哆嗦了幾下,到底沒吭聲。

  天亮以後,周秉山把鄭嫂叫到了辦公室。

  「這張待領單先別動。服務社正常備貨,原來的流程照走。」

  鄭嫂沒聽明白。

  「政委,人都抓了,這批棉花還讓他領?」

  「不是讓他領。」

  周秉山摘下眼鏡,拿布擦了擦。

  「李大壯已經扣下了。可這張單子是他事先遞過去的,服務社還以為明早照常發貨。我想看看,李大壯不露面,誰會替他拿這批棉花。」

  鄭嫂這才明白他的用意。

  同一天上午,虞姝在家裡見到了鄭嫂。

  「虞姝同志,政委讓我來跟你核對一件事。」

  鄭嫂把那張待領清單攤在桌上。

  「這筆棉花掛在東排二號名下。你申請過嗎?」

  「沒有。」

  虞姝看了一眼清單。

  「我搬進來以後,只領過煤和糧票,從來沒領過棉花。」

  「好,我給你寫份書面說明,你簽個字。」

  虞姝接過筆簽好名字,又把清單推了回去。

  「鄭嫂,這批棉花是怎麼包的?」

  「跟平時一樣,麻袋加麻繩。」

  虞姝略想了想。

  「出庫的時候,能不能在麻繩內側做個記號?」

  「什麼記號?」

  「用繩子打個三結,不用顯眼,藏在綑紮的里側就行。棉包的編號也記下來。」

  鄭嫂琢磨過味來了。

  「你怕對方拿了棉花以後調包?」

  「對。只盯人,不盯東西,到了跟前,他說棉花是自己買的,咱們拿不出憑據。可麻繩內側的三結和包號是事先記下來的,他換不了。」

  鄭嫂點點頭。

  「這個辦法簡單,我能辦。」

  「辛苦了。」

  鄭嫂走後,虞姝靠回床頭,右手依然藏在袖口裡。

  虞小滿從灶房跑進來,手上端著半碗熱水。

  「媽,你喝水。」

  虞姝接過來抿了一口。

  「媽,劉阿姨讓我轉告你,杜桂芬今天一早出門了。」

  虞姝放下碗。

  「去哪了?」

  「劉阿姨說她往南邊巷口走的,手裡還提著一隻布兜。」

  虞姝沒說話,把碗擱在了桌上。

  倉庫被燒,李大壯也被抓了,杜桂芬不可能沒聽說。

  這幾天,她本該在家裡坐立難安。

  可她還敢往外跑。

  要麼是去跟人通氣,要麼是急著轉移東西。

  中午,周秉山把人手安排妥當。


  服務社後門留了一名值班員和一名通訊兵。

  正門照常開門營業,半點異樣也不露。

  大院後門通往縣城的土路上,丁衛兵帶著兩名戰士換了便衣,守在半里外的岔道口。

  這幾處都沒有賀崢嶸。

  周秉山交代得明白:「賀團長,你不參與。你是當事人家屬,直接插手,難免讓人說你公報私仇。」

  賀崢嶸站在辦公室里,隔了幾秒才應聲。

  「行。」

  下午兩點,服務社正門進來一個人。

  來的不是李大壯。

  是杜國強的另一個外甥。

  二十出頭,前些天冒領煤票的事裡也有他,是李大壯的同夥。

  他攥著一張領料單走到櫃檯前,抬手遞了過去。

  「東排二號的棉花,我來領。」

  管出庫的老張頭接過單據看了看。

  地址對,數量也對,簽名欄卻空著。

  「簽字呢?」

  「回頭補。」

  那小子壓低聲音。

  「我姑父讓我先領出來。」

  老張頭皺著眉,又看了他一眼。

  按規矩,這樣的單子不能放貨。

  可類似的事,以前也不是沒有過。

  杜國強在後勤工作,過去打聲招呼,老張頭也放過幾回。

  今天卻不一樣。

  鄭嫂早就交代過他了。

  「行,你等著,我去裡面搬。」

  老張頭轉身進了後庫房。

  棉花已經打好包,麻繩捆得規規矩矩。

  里側藏著一個不起眼的三結,包號用鉛筆寫在麻袋底角。

  他把棉包搬出來,往櫃檯上一放。

  「拿好了。」

  杜國強外甥把棉包夾在腋下,轉身便往後門走。

  他沒有走正門。

  後門外停著一輛馬車。

  車板上鋪了一層舊草蓆。

  趕車的是個陌生面孔,四十來歲,穿著灰布棉襖,嘴裡叼著旱菸。

  小伙子把棉包往車上一扔,翻身坐了上去。

  「走。」

  馬車吱吱呀呀往南邊去了。

  值班員掀開後門的布簾,朝通訊兵比了個手勢。

  通訊兵轉身便跑,趕去給丁衛兵送信。

  馬車走得不快。

  土路凍得硬邦邦的,車軲轆碾過去,咯吱咯吱響。

  半里路,一里路。

  出了軍區家屬院的範圍,馬車拐進通往縣城的岔道。

  丁衛兵和兩名便衣遠遠跟著,前後始終隔著兩百米。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馬車停在一片荒地邊上。

  荒地旁長著一排矮楊樹,枝丫全禿了,直愣愣伸向天。

  杜國強外甥跳下車,朝楊樹後面望了一眼。

  樹後走出一個人。

  灰棉襖,圍巾嚴嚴實實裹著臉,手腕上戴著一隻舊銀鐲。

  杜桂芬。

  她小跑著過來,先看了看車上的棉包,又從棉襖內兜掏出一疊錢,塞進趕車人手裡。

  「老規矩,拉到縣城棉花鋪子。別多問。」

  趕車的收了錢,剛要揚鞭,杜桂芬忽然停住了。

  她越過馬車,看向土路盡頭。

  那裡站著一個人。

  青灰色棉襖,頭髮攏在耳後,臉上病氣很重,在冬日天光下近乎透明。

  虞姝。

  她站在路口,不急不躁地望著這邊,不見半點怒意。

  越是這樣,杜桂芬心裡越發毛。

  銀鐲磕上車板,發出一聲脆響。

  「你怎麼在這裡?」

  虞姝站著沒動,隔著一段土路問她。

  「杜嫂子,這包棉花,你打算賣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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