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嫂子,這包棉花,你打算賣多少錢?」
虞姝這句話順著冷風送過來,隔著一段路也聽得清清楚楚。
杜桂芬反應極快。
她把手裡的錢往馬車夫掌心一塞,往後退了半步,先扯開了嗓門。
「什麼棉花?我路過這兒碰見他們,打個招呼的事,你少血口噴人!」
虞姝仍舊沒動。
杜國強外甥從車上跳下來,落地時腳底一滑,險些摔著。
他朝四下看了看,勉強撐住口氣。
「虞、虞姝同志,這棉花是東排二號的。你們家的。我替我姑父幫忙拉出來的。」
虞姝偏過臉看他。
「我家的?」
「對,東排二號名下的棉花定額。」
「領料單上籤的誰的名字?」
小伙子的嘴角抽了抽。
「還沒簽……回頭補。」
虞姝笑了一聲。
笑意淺得很,杜桂芬看著反倒更慌了。
「沒簽名的領料單,你憑什麼替我家領東西?」
杜桂芬搶過話,嗓門還是硬的。
「他幫忙跑個腿怎麼了?軍屬之間搭把手,也犯規矩了?」
話才落下,丁衛兵帶著兩名戰士從矮楊樹後面繞了出來。
杜桂芬沒了聲,銀鐲在腕上磕了兩下。
丁衛兵沒理她,先沖虞姝點了點頭,隨後走到馬車旁。
「把棉包搬下來。」
馬車夫慌忙把旱菸往地上一扔,從車座上站了起來。
「同志,我就是個趕車的,跟我沒關係啊。」
「先別急,配合調查。」
棉包很快被搬到地上。
虞姝這才走過去,蹲下身,指了指麻繩綑紮的位置。
「拆開。」
丁衛兵抽出隨身的折刀,沿著繩結劃開外層。
麻繩里側,那個事先打好的三結露了出來。
虞姝抬頭看向杜桂芬。
「杜嫂子,認得這個繩結嗎?」
杜桂芬避開她的視線。
「什麼繩結?麻繩打結有什麼好看的?」
虞姝從口袋裡取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後遞給丁衛兵。
紙上記著包號和三結的位置,是上午鄭嫂出庫時寫下來的,上頭有周秉山的簽字和公章。
「這包棉花從服務社出庫時就做了標記。包號、繩結的位置、出庫時間,全記在這張紙上。」
虞姝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土。
「這是軍區物資,掛在我家地址名下,我卻從來沒申請過。」
她又看向杜國強的外甥。
「你拿著空戶領料單去服務社領貨,領完不送去軍屬家,裝上馬車就往縣城拉。到了這裡,再由杜嫂子接手收錢。這條路,你們跑過多少回了?」
小伙子的腿開始打顫。
杜桂芬扯著嗓子喊起來。
「你憑什麼審我?你算什麼人?」
丁衛兵收好那張標記紙。
「虞姝同志是當事人,也是東排二號現在的住戶。她當然有權當面核對自家名下的物資。」
杜桂芬還要爭,馬車夫先撐不住了。
他從車板上跳下來,蹲在地上抱住腦袋。
「同志,我全說。我就是縣城裡拉腳的。她找我也不是頭一回了,半年前就開始了。煤、糧食、棉花,每次都讓我拉到縣城老街的鋪子裡換錢。錢一手交一手,她拿大頭,我拿跑腿費。」
杜桂芬手腕上的銀鐲磕得又急又碎。
「你放屁!我什麼時候找過你?」
馬車夫抬起頭,急得嗓子都啞了。
「杜嫂子,你每回來都戴著這隻銀鐲,我認得清清楚楚。去年十月,你嫌我車趕得慢,還拿鐲子敲我後腦勺。這事你忘了?」
杜桂芬忙把手往袖口裡縮。
丁衛兵沖身後的戰士抬了抬下巴。
「東西和錢全部封存,人都帶回團部。」
杜桂芬被兩名戰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
走出幾步,她忽然回過頭,盯住虞姝不放。
「虞姝,你別得意!你以為我倒了,你就乾淨?那些領料單可不是我一個人批的!杜國強手裡的總帳,你去翻,上面還有你的名字!」
風吹起虞姝額前的碎發。
「我的名字?」
杜桂芬被拖著往前走,嘴裡還在叫喊。
「藥!一筆貴重藥材的領取記錄!寫的就是你虞姝!你以為你清白?」
丁衛兵把人塞進後面的吉普車。
車門一關,杜桂芬的叫喊被隔在裡面。
那句話卻已經落進了所有人的耳朵。
虞姝回頭問丁衛兵:「她說的什麼藥?」
「我沒聽說過。回去查了總帳才清楚。」
虞姝沒再多問,裹緊棉襖,沿著來路慢慢往回走。
當天傍晚,杜國強交出了倉庫總帳。
周秉山拿到帳本時,杜國強正坐在辦公室角落,手指不停搓著褲縫。
妻子被抓,他已經聽說了。
先前那點硬氣早沒了,縮在椅子上連腰都直不起來。
周秉山翻到十一月,手指停在其中一行。
東排二號,虞姝,人參二兩、鹿茸一錢、當歸四兩。
日期:十一月二十六日。
他把帳本轉到杜國強面前。
「這筆藥,誰批的?」
杜國強嗓子發堵,緩了半天才說出話。
「是……是我簽的字。但領的人不是虞姝。」
「那是誰?」
杜國強閉了閉眼。
「是桂芬讓外甥去領的。她說……她說虞姝身體不好,賀團長肯定得給她補身子。把藥掛在她名下,回頭真有人問,也說得過去。」
周秉山把茶杯擱回桌面。
「虞姝根本不知道這筆藥?」
「不知道。」
周秉山合上帳本。
「杜國強同志,這本總帳我先收下。你回去等通知。」
杜國強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政委……那筆藥,其實沒全進我們家。」
周秉山看著他。
「有一瓶是外面的人讓桂芬代收的。那人給了她五塊錢跑腿費,讓她把藥存在家裡,說過幾天再來取。」
「什麼人?」
「不認識。桂芬說是縣城裡收藥材的販子。可那人每次來,都拿著一張軍區後勤的車輛通行條。」
周秉山按在帳本上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