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綁我的那天晚上,巧珍姨一直在等那個戴灰帽的人來取東西。」
醫務室里沒人再追問。
傅仁和把這句話單獨記下,註明是孩子本人自願陳述。
唐穗禾不知道灰帽人來取什麼,也沒有見過對方的臉,再問下去,她只會害怕。
第二天早上,周巧珍拿著接送木牌到了託兒所。
「木牌我帶來了。」
她將牌子拍在門邊的登記桌上。
「昨天你們說少一樣都不能接人。今天木牌、戶口頁、家屬證都在,還想找什麼理由扣著穗禾?」
吳秀芳沒碰那塊牌子。
「等韓幹事來了再驗。」
「連自家的牌子也要驗?」
「你昨天拿來的家信有問題,藥布也已經送去檢查。保衛股交代了,從你手裡送來的東西都要登記。」
「你們把我當犯人了?」
「我只照通知辦。」
周巧珍朝屋裡看去。
唐穗禾不在外間,虞小滿倒是坐在小桌旁,手裡擺弄著兩塊拼圖。
她昨晚已經盤算好了。
木牌照著原來的樣子做,編號也刻得分毫不差。
就算韓保國拿尺來量,也未必挑得出毛病。
韓保國進門時,手裡抱著託兒所的接送檔案盒。
「牌子放著,誰也別碰。」
「韓幹事,你來得正好。」
周巧珍把家屬證遞了過去。
「我有身份,也有牌。今天能不能把孩子領走?」
「先驗牌。」
韓保國戴上棉布手套,把木牌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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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面塗著一層褐色鞋油,邊角還抹過灶灰。可牌子下沿依舊露著幾條淺亮的鋸痕,木刺也只壓倒了一半。
「什麼時候做的?」
「這就是原牌。」
「新鋸的木頭,放不過十天。」
「家裡潮,木邊開裂,我讓人修過。」
「誰修的?」
「外頭一個木匠。」
「姓名,住址。」
「鄉下人,我不知道全名。」
韓保國把牌子放進白布托盤。
「吳老師,取留存牌。」
吳秀芳打開裡屋的小櫃,從夾層中拿出一塊刻著相同編號的木牌。
託兒所的接送牌一戶兩塊。
一整塊樺木從中間剖開,一塊交給家長,一塊留在託兒所。領孩子的時候,兩塊牌的木紋、厚度和斜角都能對上,牌子才算有效。
吳秀芳將兩塊牌並排擺好。
周巧珍先看了木紋。
她拿來的那塊是楊木,紋路細直。留存的牌子卻是樺木,橫紋從左上穿到右下。
兩塊牌都刻著七號,大小差了一個指甲蓋,厚度也對不上。
「這還是原牌?」
周巧珍改了口。
「原牌丟了,這是後補的。」
「剛才為什麼說是原牌?」
「我怕你們不認自己補的牌。」
「託兒所早有通知,木牌丟失要先報備,由吳老師重新配發。誰准你私下仿刻?」
「老唐在信里說,讓我照原來的樣子做一個。」
吳秀芳抬起頭。
「哪封信?」
「昨天那封。」
「那封信只寫讓你好好照看穗禾,沒提木牌。」
「他以前還寫過一封。」
「在哪兒?」
「燒了。」
韓保國把這些話逐項記下。
「你接手照顧唐穗禾的時候,見過原牌嗎?」
「沒有。老唐自己弄丟的。」
「既然沒見過,你怎麼告訴木匠尺寸和編號?」
「吳老師說過。」
吳秀芳馬上否認。
「我只提醒過你,領孩子要帶牌。從沒告訴你牌子的長寬和厚度。」
「那是我自己估的。」
「估得真准。」
虞小滿從小桌旁走過來,踮腳看著那兩塊牌。
「韓叔叔,這塊假的只短這麼一點。」
他用小拇指甲比了比。
周巧珍沒好氣地趕他。
「大人查東西,小孩子別插嘴。」
「我沒查,我就是在看。」
「回去玩你的。」
「吳老師的通知只寫了接送木牌,外面也沒掛樣子。你沒見過原牌,木匠怎麼會知道要做這麼長?」
「大人說話,你聽不懂。」
「我聽懂了。你說你沒見過。」
小滿指向假牌背面。
「這一邊還削了斜角。吳老師柜子里那塊也有斜角。你要是沒見過原牌,怎麼連這個都清楚?」
周巧珍抓起桌上的家屬證。
「小孩子亂猜也能算數?」
韓保國把假牌收回托盤。
「孩子只是看出了疑點。牌子是真是假,要靠實物比對。材質、厚度和木紋都對不上,你交來的這塊就是仿製品。」
「仿一塊自家的牌,能犯什麼錯?」
「木牌關係到孩子接送。誰都能私刻,託兒所的門還怎麼守?」
吳秀芳把留存牌裝回袋子。
「還有斜角。每塊留存牌的斜角位置都不一樣,登記簿上沒有寫,外面的通知也沒畫。」
韓保國接著問:「誰告訴你的?」
「我記不清了。」
「你剛才還說沒見過原牌。」
「也許老唐提過。」
「唐國梁人在外地。等他回來,這句話也得核。」
周巧珍越聽越慌。
做牌的人只讓她照七號的樣子刻,連斜角都畫在了紙上。她當時還覺得對方辦事細緻,如今這些細處反倒都能查到她頭上。
那張紙是誰給的,她不敢交代。
韓保國從檔案盒裡取出昨天封存的家信,又拿出一張舊簽收單。
「這是唐國梁去年領取立功補助糧時寫的簽收單,運輸連一直留著。」
「都過去一年了,字也會變。」
「寫字的筆勢可能變,習慣不會全變。」
韓保國指著兩處字跡。
「這兩張紙上都有功字。簽收單上的功,工字底橫長,右邊的力從橫畫下方起筆。家信里的功,底橫收得短,力字先落撇。」
吳秀芳湊近看了看。
「是不一樣。」
「再看唐國梁的簽名。真簽名里的國字,裡頭的玉貼著右邊寫。家信里的玉留在正中。梁字最後兩點,真跡是一高一低,家信里卻寫得齊平。」
周巧珍忙著爭辯。
「夫妻過了這麼多年,我還能不認他的字?」
「你認不認,不影響兩份字跡的比對。」
「他在檢修點累得手發抖,字寫變了也正常。」
「那就等他本人確認。」
虞小滿仰頭問:「韓叔叔,登記簿少掉的那一頁,會不會畫過木牌?」
「登記簿上不畫木牌,只記編號。」
「那假牌的斜角是從哪兒看來的?」
韓保國轉頭看向裡屋的柜子。
配對牌平時放在夾層里,白天不落鎖。家長填寫登記時,吳秀芳還要照顧孩子,進裡屋的人確實有機會翻看。
「吳老師,把近一個月進過裡屋的人列出來。」
「接送孩子的家長不少,我只能按登記慢慢回想。」
「先列。再查誰碰過七號牌。」
周巧珍轉身要走。
「牌也驗完了,我回家等結果。」
「先簽物品移交記錄。」
「我不簽。」
「不簽也會記明拒簽。假牌暫扣,家屬證還給你。」
吳秀芳把記錄推了過去。
「上面只寫木牌來源待查,還沒給你定什麼。你為什麼不敢簽?」
「我有什麼不敢的?」
周巧珍拿起筆,剛寫下一個周字,值班室的電話響了。
韓保國接起聽筒。
「這裡是託兒所保衛聯絡點。請講。」
他聽了一會兒,拿筆記下時間和來電單位,又把昨天那封家信攤開。
周巧珍手裡的筆懸在紙上。
「是不是唐國梁?」
韓保國放下聽筒。
「檢修隊回電了。唐國梁從沒寫過這封信,也沒讓任何人接走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