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修隊回電了。唐國梁從沒寫過這封信,也沒讓任何人接走女兒。」
電話放下不到半天,唐國梁便搭著運輸連的返程車趕回了駐地。
棉帽上沾著機油,軍大衣下擺濺滿泥點。他進了保衛股,連口熱水都顧不上喝。
「我要見周巧珍。」
韓保國把調查記錄放到桌上。
「先見孩子。」
「我走的時候,家裡還好好的。怎麼幾天工夫,就說巧珍偽造信件、虐待孩子,還跟人販子有關係?」
「沒人讓你現在就給她定罪。」
虞姝坐在窗邊,手下壓著唐穗禾的傷情記錄。
「先聽聽孩子怎麼說。」
唐國梁看向她。
「虞同志,我知道你救過穗禾。可家裡出了什麼事,我這個當父親的也清楚。」
「她手腕上的傷,你清楚嗎?」
「巧珍說是孩子夜裡抓的。」
「傅老的檢查記錄在這裡。」
「穗禾以前沒有夢遊。」
「周巧珍昨天卻說她有。」
唐國梁停了停。
「她可能是急了,沒把話說清楚。」
「寄存票怎麼解釋?」
「票能證明穗禾去過車站,證明不了巧珍要賣她。也許她真想帶孩子去看親戚,中途才讓別人鑽了空子。」
「所以才要把她們分開。」
虞姝把記錄推到他面前。
「周巧珍不在場,你女兒不用看她的臉色。等你聽完,再決定信誰。」
唐國梁抓起那疊記錄,翻了兩頁,又合上了。
「穗禾在哪兒?」
「女軍屬值班房。」
「我單獨見她。」
「可以。屋裡留誰,讓孩子自己選。」
值班房裡只點著一盞燈。
唐穗禾坐在床邊,聽見腳步聲,先把左手藏到了棉衣後面。
「爸。」
唐國梁停在門口。
「穗禾,爸爸回來了。」
「對不起。」
「你道什麼歉?」
「我害你從外地趕回來,檢修任務沒做完,會不會挨罰?」
「任務已經交接了,我是按保衛股的通知回營。」
他往前走了兩步。
「這件事跟你沒關係。」
唐穗禾低著頭。
「巧珍姨說,都是我亂跑,才害你丟臉。」
「你先告訴爸爸,那天為什麼去車站?」
「巧珍姨說帶我去見姑姑。」
「她跟我說,是你自己鬧著出去,在車站走丟了。」
「我沒有。」
「當時還有誰?」
「灰帽叔叔,還有一個扎黑頭巾的女人。」
唐國梁拖來一把凳子,坐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
「虞同志留下,行嗎?」
唐穗禾點了頭。
虞姝站在門邊,沒有靠近。
「穗禾,想從哪件事說都行。說累了就停。」
唐穗禾握著棉衣下擺。
「爸,減餐條不是你寫的,對不對?」
「什麼減餐條?」
「巧珍姨給託兒所送了三張,說你讓我少吃一半。」
「我沒寫過。」
「你也沒說過,我吃多了會生病?」
「沒有。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我說過。」
唐國梁看著她。
「什麼時候?」
「你出任務以前。我說巧珍姨不讓我吃雞蛋,還把窩頭鎖起來。你說家裡糧食緊,讓我聽她的話,別挑食。」
唐國梁想起了出發那天的事。
孩子跟到院門口,拉著他的工具包不肯鬆手。周巧珍端著飯碗追出來,笑著說穗禾嫌粗糧,非要吃雞蛋。
他趕著去集合,只讓孩子聽話。
他從穗禾手裡拿回工具包時,還說了一句,別給巧珍姨添麻煩。
「我當時沒問清楚。」
「我說了,你沒信。」
「是。」
唐穗禾這才抬起頭。
「爸,你會把我交給她嗎?」
「不會。」
「她說你回來就會打我。」
「我不打你。」
唐國梁抬起手,想看看她藏起來的左腕。
手還沒碰過去,唐穗禾便縮向牆角,胳膊護住腦袋,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聲輕響。
「我不說了,我不說了。」
唐國梁的手停在半空。
以前他回家時,孩子也怕他抬手。周巧珍總笑她膽小,說她親媽死得早,性子養得不大方。
他一直信了。
「爸爸不碰你。」
他把手收回膝上。
「你坐好,我不過去。」
唐穗禾等了一會兒,才把胳膊放下來。
「袖子能讓我看一眼嗎?你自己卷。」
她看向虞姝。
虞姝道:「願意就卷,不願意也沒關係,醫務室已經留過記錄。」
唐穗禾將袖口卷到腕骨上方。
青紫的壓痕繞過細瘦的手腕,靠近掌根的位置還留著一道紅傷。
唐國梁常年跟車打交道,見過車繩留下的傷。貨物捆得太緊,麻繩勒出來的就是這樣的邊。
「誰綁的?」
「巧珍姨。」
「哪天?」
「你走後的第三天。她要等灰帽叔叔來取東西,怕我出去亂說。」
「你在床腳待了一夜?」
「嗯。」
「早上解開以後,給了半碗粥。她說我再多嘴,下回就堵住我的嘴。」
唐國梁低下頭,看著掌心沾著的機油。
「火車上那次,她也參與了?」
「她帶我去車站,把我交給黑頭巾女人。」
「你看清了?」
「她掐著我的胳膊,讓我喊那個人嬸嬸。」
「你為什麼一直沒告訴公安?」
「巧珍姨去接我。她說你會被部隊趕走,還說沒人會信一個壞孩子。」
「你不是壞孩子。」
唐穗禾沒有接話。
唐國梁又問:「寄存票藏在哪裡?」
「鞋墊下面。」
「她回來以後搜過你?」
「搜了棉衣、帽子和頭繩。她嫌鞋上有泥,沒有翻。」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唐國梁站起身。
唐穗禾又往牆邊貼了貼。
「我去保衛股,不帶你走。」
「爸,你還信巧珍姨嗎?」
「我信記錄,也信你剛才說的話。她還有沒有別的解釋,交給公安查。」
「那我住哪兒?」
「你先住女軍屬值班房。我搬回運輸連宿舍,家裡暫時封存。沒有保衛股和公安同意,誰也不能單獨接你。」
「你會不會過幾天又讓我跟她回去?」
「不會。」
唐國梁走到門口,又轉過身。
「以前你跟我說過的話,我沒有聽。這個錯在我,不能當作沒發生。」
虞姝讓開了門。
「申請得你自己寫。」
「我現在就寫。」
回到保衛股辦公室,唐國梁當面寫下三份申請。
一份要求暫停周巧珍的接送和共同居住資格,一份同意縣公安複查火車拐賣案,一份申請唐穗禾暫住女軍屬值班房。
韓保國看過簽名。
「你得明白,這些申請不能說明周巧珍已經定罪。」
「我明白。」
「後續調查可能會影響你們的家庭關係。」
「先保證孩子安全。」
「你本人也要接受詢問。減餐條、接送木牌和家信都用了唐家的名義,你有沒有交給周巧珍空白簽名?」
「給過兩張空白領糧單。」
「為什麼給她?」
「我常出車,怕她領不到家裡的糧。她說只用在糧站。」
「這件事也寫進說明。」
「我寫。」
周巧珍被帶進辦公室時,唐國梁剛寫完最後一筆。
「國梁,你真回來了。」
她快步走過去。
「他們聽一個孩子胡說,把我扣在這裡。你跟韓幹事解釋,那封信是你以前寫的,我只是記錯日子。」
「我沒寫過。」
「你寫過那麼多家信,哪能封封都記住?」
「檢修隊有記錄,我這次沒托人送過信。」
「那木牌總是咱家的。補一塊牌,也值得他們抓著不放?」
「誰告訴你留存牌的尺寸?」
周巧珍避開了這個問題。
「我跟你過日子,給你洗衣做飯,照顧這個家。現在外人說幾句話,你就跟著審我?」
「穗禾腕上的傷,我看見了。」
「她夢遊,我怕她跑出去。」
「把她綁一夜,也叫怕她跑出去?」
「她跟你說的?」
「她還說,是你把她交給火車上的人。」
周巧珍朝值班房那邊看了一眼。
「她被虞姝教壞了。那個女人才來軍區多久,整天盯著別人家的事。穗禾跟她待了兩天,什麼話都敢編。」
虞姝靠在門邊。
「寄存票在公安手裡,減餐條、假信、假木牌也都封存了。孩子編不出這些東西。」
「你閉嘴,這是我的家事!」
唐國梁把申請交給韓保國。
「從今天起,她不能接近穗禾。家裡的鑰匙我交一把,封存以前,我也不回去。」
周巧珍抓住他的袖口。
「你為了一個賠錢貨,要把我趕出去?」
唐國梁扯回袖子。
「她是我女兒。」
「我肚子裡要是給你生個兒子呢?」
「你沒有懷孕。就算真有,也換不了穗禾受過的罪。」
韓保國收好申請。
「周巧珍,縣公安已經派人過來。關於灰帽人、寄存櫃和偽造材料的事,請你配合問話。」
兩名保衛幹事走到了門口。
周巧珍被帶出去時,步子越來越慢。
假信和木牌都已經查穿了。灰帽人若是得知她被扣,絕不會回來救她。
她轉過身,朝託兒所的方向喊道:
「你們現在才防,晚了,灰帽人已經盯上託兒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