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卿……別跑……」
那一句含糊的夢囈,鑽進蘇晚卿的耳朵里。
讓她所有強撐的戒備,頃刻間土崩瓦解。
他……在做夢。
夢裡,有她。
而且,夢裡的她,還在跑。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最堅硬的一處塌陷下去。
原來這個擁有一切,強大到無所不能的男人,竟會害怕她離開。
那份長達五年的,不見天日的暗戀,帶給他的不只是得償所願的喜悅,更多的是患得患失。
先前所有的震驚,駭然,被欺騙感,都被一股尖銳又溫熱的心疼穿透,在她心底攪成一片酸楚的暖流。
蘇晚卿繃直的脊背,隨著這股暖流,一點點鬆懈下來。
她甚至在黑暗中,悄悄將自己的手,覆上他圈在自己腰間的手背。
男人的手很大,指骨的輪廓清晰,掌心乾燥而溫熱。
這一夜,蘇晚卿再也沒有合眼。
她就這麼靜靜地,感受著他的心跳,他的呼吸,腦子裡千頭萬緒,紛亂交織。
第二天清晨。
第一縷陽光,穿透窗簾的縫隙,在房間裡投下一道光痕。
蘇晚卿是被一陣衣料摩擦的細微響動驚醒的。
她其實徹夜未眠,只在天快亮時混沌了片刻。
她睜開眼,看見顧淮安已經醒了。
他正坐在床邊,背對著她,悄無聲息地穿著衣服。
晨光為他寬闊的肩膀鍍上一層薄金,連帶著挺直的背脊都透著力度。
他穿衣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每個細節都顯露出軍人般的簡練與克制。
身後床鋪的窸窣聲讓他穿襯衫的動作停了一下,他回過頭。
他的臉上還殘存著睡意,眼底卻是一片清明,望過來時,目光沉靜如水。
「醒了?」
他的聲音帶著清晨獨有的微啞,低沉地拂過耳畔。
「嗯。」
蘇晚卿含糊地應了一聲,從床上坐起。
經過一夜天人交戰,她已能勉強壓住心底的波瀾,讓自己的表情看不出端倪。
但從今天開始,她眼中的顧淮安,已經全然不同了。
「再睡會兒,還早。」
顧淮安已經穿好了襯衫,正一顆顆地繫著紐扣。
他的手指修長,動作不疾不徐,連繫扣子這種小事,都帶著一種賞心悅目的禁慾感。
蘇晚卿沒有接話,只是用一種全新的眼光,審視著他。
「我去給你準備早餐。」
顧淮安說完,走進與臥室相連的洗漱間。
很快,裡面傳來了電動牙刷運作的嗡鳴。
蘇晚卿坐在床上,抱著被子,視線落在了床頭柜上。
那裡放著一杯水,是溫的。
她伸手觸碰杯壁,溫度恰到好處,不涼也不燙。
是她一向習慣的溫度。
以前,她只當這是顧淮安體貼周到。
可現在,她才明白,這份體貼的背後,是多少年無聲的注視。
一個小時後,兩人坐在顧家老宅那張巨大的紅木餐桌前用早餐。
顧老爺子有晨練的習慣,尚未回來。
餐桌上,只有她和顧淮安,以及對面臉色不佳的秦佩蘭。
「粥里放了瑤柱和乾貝,你嘗嘗。」
顧淮安將一碗冒著熱氣的海鮮粥,擱到蘇晚卿面前。
蘇晚卿低頭看了一眼。
粥熬得軟糯香滑,上面點綴著翠綠的蔥花,和幾根……香菜。
蘇晚卿的眉心輕輕一蹙。
她厭惡香菜。
這個習慣,除了她自己和最親近的家人,外人無從知曉。
婚後,她和顧淮安同桌吃飯的次數屈指可數,她也從未在他面前流露過對香菜的好惡。
她正準備若無其事地將那幾根香菜撥開。
不等她有所動作,身旁的顧淮安伸過筷子。
快而穩地,將那幾根礙眼的香菜一根不剩地全都撥進了自己的碗裡。
他連頭都沒抬,翻閱著手邊的財經早報,那動作熟稔得,是已經融入骨血的習慣。
蘇晚卿的胸口,重重地撞了一下。
如果說,溫水只是巧合。
那麼現在呢?
對面的秦佩蘭將這一幕看在眼裡,臉色又冷了三分。
她捏著調羹的指節收緊,唇角也跟著抿成一條生硬的直線。
蘇晚卿並未理會婆婆的目光。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一個大膽又帶著幾分戲謔的念頭冒了出來。
她決定,再試一次。
她就是想親眼看看,這個偽裝得天衣無縫的男人,被戳破心事時,會是什麼表情。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而後狀似無意地,在唇邊哼出一段旋律。
那是一首極為小眾的,國外獨立樂隊的歌,是她大學時畫畫最愛聽的背景音樂。
那個樂隊,早在三年前就已解散。
她哼的,只是一段沒有歌詞的,純音樂前奏。
正翻看報紙的顧淮安,指尖的動作有了一瞬間的停滯。
他的視線沒有離開報紙,但蘇晚卿能感覺到,他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周遭的空氣都因他而繃緊。
那停滯不過一秒。
顧淮安若無其事地翻過一頁報紙,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的哼鳴。
他接上了她哼的那段旋律。
只一個音節,音調卻分毫不差。
蘇晚卿握著勺子的手驟然收緊。
是了。
全都是了。
這個男人,早已滲透了她生活的每一個角落,成了她生命里一個無聲的註腳。
他通曉她所有的喜好,所有的習慣。
就連她記憶深處那些快被淡忘的旋律,都牢牢刻在他的腦海里。
蘇晚卿心底翻江倒海。
她抬起頭,定定地看向身旁這個仍在假裝看報的男人。
那張英俊的側臉在晨光里冷靜自持。
可蘇晚卿,卻能想像出這層完美偽裝之下,那顆因為她的試探而劇烈跳動的心。
這個發現,讓她血液里竄過一陣戰慄,混雜著甜蜜。
原來,讓「獵人」露出破綻,是這樣的感覺。
她唇邊漾開一縷捉弄的笑意。
那道直白又滾燙的視線落在他身上,讓他再也無法鎮定。
他緩緩放下報紙,轉過頭,迎上她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波瀾起伏,盛滿了探究,困惑,以及一絲被看穿後的倉皇。
他薄唇開啟,聲音比方才更低更啞。
「你今天,一直在看我。」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