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
顧淮安低沉的問話,打斷了蘇晚卿腦中紛亂的思緒。
他眼底方才的溫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審視與戒備。
那是一種被窺探了秘密後,屬於動物的本能防衛。
蘇晚卿的心臟停了一瞬,又重重地搏動起來。
她迎著他那雙過分清明的眼睛,一句質問已衝到唇邊。
「顧淮安,你裝得累不累?」
但話音只在喉間滾了滾,又被她咽了下去。
不,還不是攤牌的時候。
這場由她主導的反向狩獵才剛拉開序幕。
她要親手,一層層剝開他偽裝了五年的,那身禁慾高冷的完美外殼。
這個念頭讓她唇角的笑意變了味道,帶上了幾分算計和玩味。
她非但沒有移開視線,反而迎著他的目光,笑得愈發明媚。
「沒什麼呀。」她的聲音拖長,帶上了一點故意的嬌軟。「就是覺得,我先生今天早上,特別帥。」
她說著,伸出手指虛虛拂過他襯衫的領口,像在撣去並不存在的灰塵。
「秀色可餐,比這碗海鮮粥下飯多了。」
這番大膽又直白的話,讓顧淮安握著報紙的動作停了下來,整個人都繃住了。
他素來冷峻的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上一層薄紅。
那顏色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讓他的耳朵紅得通透。
「咳咳!」
顧淮安嗆咳兩聲,倉促地轉回頭,用報紙擋住自己的臉。
可上面的鉛字在他眼裡已經糊成了一片。
「好好吃飯。」
他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聲音里透著被戳穿的窘迫。
蘇晚卿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還要強裝鎮定的樣子,唇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原來,看他露出破綻,是這樣一件讓人上癮的事。
然而,餐桌上並不是所有人都樂於見到這副畫面。
「哼。」
一聲不合時宜的冷哼從對面傳來。
在蘇晚卿說出「秀色可餐」時,秦佩蘭捏著湯匙的手指早已收緊,指骨的輪廓清晰地凸顯出來,她眼中的溫度徹底消失了。
此刻,她把湯匙重重地磕在碗沿,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她那雙保養得宜的眼睛,此刻流露出赤裸的鄙夷。
「蘇晚卿。」她連名帶姓地叫道,語氣冰冷,帶著審判的意味。「既然你已經是我們顧家的兒媳婦,有些規矩,我這個做婆婆的,就必須跟你說清楚。」
來了。
蘇晚卿收回臉上的笑,抬眼平靜地看著秦佩蘭。
「我們顧家是傳統家庭,講究男主外,女主內。」
秦佩蘭的目光像刀片一樣刮在蘇晚卿身上。
「淮安在外面,為了這個國家,為了這座城市,日理萬機,已經非常辛苦了。作為他的妻子,你的首要責任,就是照顧好他的生活,打理好這個家,讓他沒有任何後顧之憂。」
她稍作停頓,話語變得更加尖刻。
「你那個什麼畫廊的工作,拋頭露面,整天跟一些不三不四的藝術家打交道,本就上不了台面。昨天當著老爺子的面我不好多說,但今天,我必須把話說清楚。」
秦佩蘭的目光冷了下來。
「從今天開始,你必須把家裡的事情放在第一位。我會讓王嫂教你如何採買,如何安排菜單,如何管理家裡的傭人。還有,如何學做幾道淮安愛吃的菜。」
她說完,朝旁邊侍立的管家遞了個眼色。
管家立刻上前,將一本厚厚的紅絲絨包裹的冊子,遞到蘇晚卿面前。
「這是我們顧家幾代人傳下來的菜譜和家規,你拿去好好學。」
秦佩蘭的語氣里是命令,不給人留半點反駁的餘地。
「不要總想著你那個小畫廊了,不成體統。我們顧家的女主人,不需要靠那種東西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這番話,比昨天顧明珠的刁難還要誅心。
顧明珠只是否定她的職業。
而秦佩蘭,是在徹底否定她整個人,企圖將她變成一個依附於丈夫,沒有任何自我的籠中雀。
蘇晚卿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她剛要開口反駁。
可這一次,有人比她更快。
「夠了。」
一個結著冰碴的聲音響起。是顧淮安。
他手裡的報紙被砸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臉上血色盡褪,周遭的空氣都因他的怒意而變得沉重。
「媽。」他叫了一聲,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暖意。「我的妻子,不需要學這些。」
他的視線落在那本紅絲絨冊子上,眼底的厭惡像是要溢出來。
「她是誰,她想做什麼,她有什麼樣的事業,都是她的自由。我娶她,不是為了讓她來給顧家當一個高級保姆,更不是為了讓她放棄自我,來迎合你們說的規矩。」
顧淮安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極具壓迫感的陰影。
他走到蘇晚卿的身後,伸出手,將她從椅子上輕輕拉了起來。
然後,他當著秦佩蘭的面,將蘇晚卿的手,緊緊地攥在了自己的手心裡。
他的掌心滾燙而有力。
「我愛她,愛的是她蘇晚卿這個人。」他的聲音敲在每個人的心上。「是那個在自己的領域裡閃閃發光,自信,獨立,有思想的蘇晚卿。」
「如果為了成為顧家的兒媳,就必須磨掉她所有的稜角,讓她變成一個你們想要的樣子,那麼……」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又決絕。
「這個兒媳,我們不當也罷。」
他這句話落定,餐廳里靜得能聽見呼吸。
秦佩蘭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她怔怔地望著自己的兒子,那眼神全然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而蘇晚卿,站在顧淮安的身後,被他牢牢地護著。
她看著他寬闊的背影,感受著他手心傳來的堅定溫度。
他手心的溫度燙得驚人,那股熱意順著她的手臂往上燒,一直燒到了心口。
昨天,她覺得他是個工於心計的捕食者。
可此刻,這個捕食者正亮出他最鋒利的爪牙,挺起最堅硬的脊樑,為她擋開撲面而來的惡意。
這份守護,因為她已窺見那五年深情的秘密,而變得無比厚重。
那滾燙的情意,擊中了她的靈魂。
蘇晚卿的心腔被一種巨大的感動漲滿,酸澀又滾燙。
夠了。
什麼試探,什麼遊戲,都不重要了。
當晚,兩人回到市區的公寓。
車裡的氣氛有些沉悶。
從老宅出來,顧淮安就一直沉默著,大約是覺得早上對母親說的話太重,臉色並不好看。
蘇晚卿洗完澡出來,看到顧淮安正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背對著她抽菸。
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卻照不亮他身影里的那份落寞。
蘇晚卿的心口抽了一下。
這份沉重又滾燙的守護,讓她覺得再玩下去,就成了一種褻瀆。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轉身走進了臥室。
幾分鐘後,她再次走了出來,手上拿著一樣東西。
顧淮安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掐滅了煙,轉過身來。
「晚卿,今天早上的事……」
他想解釋,可他的話音在看到蘇晚卿手裡的東西時,斷在了喉嚨里。
蘇晚卿的手裡,拿著一張照片。
一張邊角微黃,被反覆摩挲過的陳舊照片。
照片上,是五年前在江大湖畔,那個穿著白色連衣裙,扎著高馬尾的,十九歲的她。
蘇晚卿就這麼舉著那張照片,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她的臉上,再沒有了之前的調侃與算計,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筆直地望進他那雙因為震驚而風暴驟起的眼睛裡。
「顧淮安。」她的聲音很輕,卻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我們談談吧。」
「關於……五年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