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除了用這種方式留住我,還能為我做什麼?」
蘇晚卿這句話,與其說是質問,不如說是帶著委屈和撒嬌的控訴。
她不是真的在怪他。
她只是想知道,在他的心裡,她的夢想到底占據著什麼位置。
顧淮安的胸口,被這句話撞得發悶。
他看著她。
她熬了一夜,眼眸布滿紅血絲,卻依舊清亮。
那眼底有委屈,有期待,更藏著他讀得懂的試探。
她在等一個答案。
一個能讓她心甘情願,留在他身邊的答案。
喉結艱難地滾動。
高燒剛退,他的身體依舊虛弱,連開口都覺得費力。
但他還是撐著,緩緩開了口。
「對不起。」他一開口,嗓音沙啞到自己都覺得陌生,「昨天,是我混蛋。」
一句簡單的道歉,卻讓蘇晚卿的眼眶瞬間又熱了。
這個男人有多驕傲,她比誰都清楚。
能讓他低頭說出對不起,比讓他承認自己不懂藝術還要難。
「我不懂藝術。」顧淮安的視線沒有迴避,直直地望著她,剖白著自己,「江序白說得對,我分不清康定斯基和蒙德里安,也看不懂那些在你們眼裡價值連城的畫。」
「在我的世界裡,所有東西都可以被數據化,被量化。只有你,和你的夢想,不行。」
他那樣看著她,目光里只有她一個人的倒影,專注得讓她有一瞬的失神。
「我承認,我嫉妒他。」他握著蘇晚卿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力道,「嫉妒他能跟你談論那些我聽不懂的名字,嫉妒他能用你的夢想作為接近你的武器。更重要的,是我害怕。」
他的聲音低下去,那份脆弱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
「我怕你走。我怕巴黎那個光芒萬丈的世界,會讓你覺得我這裡太過枯燥乏味。我怕我這個只會看文件,批規劃的丈夫,給不了你想要的詩和遠方。」
他說得很慢,很吃力,字字句句都剖自胸膛,帶著血淋淋的真誠。
蘇晚卿靜靜地聽著,心口那片因爭吵而結的冰,正一點點融化成溫水。
原來,他什麼都懂。
他不是不懂她的夢想,只是不懂該如何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去支持。
他只會用他自己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把她牢牢地綁在自己身邊。
「所以,」蘇晚卿吸了吸鼻子,故意用一種輕鬆的語氣問道,「你就只會用生病這種苦肉計,來留住我嗎?」
顧淮安的耳根瞬間就紅了,窘迫蔓延上他蒼白的臉。
「我……」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因為昨天,在說出那些傷人的話摔門而出的一刻,他真的動了自毀的念頭。
他任由自己被大雨澆透。
他甚至想過,如果自己就這樣病倒,她會不會心疼他一點點?會不會因為擔心他,而暫時忘掉那個巴黎,那個江序白?
這個念頭,卑劣又可笑。
可他,就是這麼想了。
看著他被戳穿心思後那副窘迫又無措的樣子,蘇晚卿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這一笑,病房裡緊繃壓抑的氣氛頓時鬆快了。
「傻子。」她伸出手,輕輕地颳了一下他高挺的鼻樑,「你就是個傻子。」
顧淮安看著她臉上雨過天晴的笑容,懸著的心才終於徹底放下。
他反手,將她的手緊緊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
「晚卿。」他的神情變得無比鄭重,「昨天晚上,在你來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嗯?」蘇晚卿好奇地看著他。
顧淮安側過頭,目光落在了床頭柜上他從不離身的黑色公文包上。
「把我的包,拿過來。」
蘇晚卿雖然疑惑,但還是聽話地將那個沉甸甸的公文包拿了過來,放在了他的腿上。
顧淮安定了定神,單手有些吃力地解開公文包的鎖扣。
他從裡面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遞到蘇晚卿手裡。
「你看看這個。」
蘇晚卿接了過來,目光落在文件夾的封面上。
只見上面用黑色的宋體字,清清楚楚地列印著一行標題。
《關於江城市濱江東岸工業遺存改造暨濱江藝術社區項目可行性規劃草案》。
那行字映入眼帘,蘇晚卿拿著文件的手收緊了。
濱江藝術社區?
她翻開文件夾。
裡面是幾十頁密密麻麻的文字,圖表和數據。
從項目背景分析,到地塊現狀評估,再到功能定位,空間布局,投資估算,以及政策扶持,極其詳盡。
這是一份極其專業詳盡的城市規劃報告。
報告的核心,就是要把被廢棄多年的濱江東岸那一片老舊工業廠房,改造成一個全新的現代化藝術區。
一個集藝術家工作室,畫廊,美術館,藝術品交易中心和文創社區於一體的地方。
蘇晚卿越看,心跳得越快。
她看得出來,這份報告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裡面的每一個數據都經過嚴謹測算。
每一個規劃都考慮到了現實的可行性。
這分明是一個醞釀了許久,即將付諸實施的龐大政府項目。
「這……這是……」蘇晚卿抬起頭,震驚地看著顧淮安。
顧淮安的臉上還帶著病態的蒼白,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承認,我給不了你一個擁有羅浮宮和蓬皮杜的巴黎。」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字字鏗鏘,帶著一種足以平定一切的力量。
「但是,晚卿,我們國內的發展,一點也不比國外差。」
他看著她,目光灼灼。
「這個項目,是我跟進了半年的市里重點工程。下個月就會正式立項,對外招標。」
「我不懂藝術,但我懂怎麼審批土地,怎麼規劃城市,怎麼把一片廢墟,變成一座能讓你的夢想生根發芽,開花結果的藝術之城。」
「我不想只是把你留下來。」他的聲音裡帶著撼動人心的深情,「我想讓你成為這座城,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女主人。」
為你,建一座城。
這句話背後所代表的,是他傾盡所有。
用他的專業,他的權力,他的未來,為她鋪就了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通往夢想的康莊大道。
這份愛笨拙又霸道,卻深沉得讓人無法抗拒。
蘇晚卿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洶湧而出。
夠了。
什麼巴黎,什麼蓬皮杜,什麼江序白。
在這一刻,都變得微不足道。
她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藝術殿堂。
她想要的,只是一個能看懂她,支持她的人。一個能和她並肩站在一起,看同一片風景的人。
而這個人,就在眼前。
蘇晚卿丟下文件,不管不顧地撲進顧淮安的懷裡,將他緊緊地抱住。
「顧淮安……」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和鼻音,「我答應你。」
「我哪兒也不去,我就留下來,做你這座城,唯一的女主人。」
顧淮安的身體繃緊了一瞬,隨即才用盡全身的力氣回抱住了她。
他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聞著她發間那讓他安心的清香,一顆心終於被巨大的,失而復得的喜悅填滿。
靜謐的病房裡,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聲,交織成最動人的樂章。
就在這時。
蘇晚卿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不合時宜地叮咚一聲,屏幕亮了。
是一條微信消息。
來自,江序白。
「晚卿,我到江城了。」
「明早十點,在江大映月湖邊,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畫架前,我等你。」
「關於巴黎,我還有一個比蓬皮杜更大的驚喜,要親自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