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調查期間,你不能,也絕不允許,再和你的妻子,蘇晚卿女士,有任何形式的接觸。」
「你,聽明白了嗎?」
那句公式化的問話字字清晰。
它抽走了他肺里所有的空氣,讓他的心臟也跟著驟停了一瞬。
辦公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每一秒鐘的流逝都帶著沉重的壓力。
顧淮安看著面前兩名神情嚴肅的紀委幹部。
擱在膝上的雙手攥緊成拳,指甲掐進掌心的皮肉里。
那點刺痛被心口更劇烈的絞痛徹底淹沒。
不讓他,見晚卿?
這幾個字比停職調查的宣判更具毀滅性。
他眼前陣陣發黑,感覺腳下的地面正在分崩離析。
這是要將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也給生生奪走。
他可以失去職位,可以失去前途,可以接受任何審查。
但是,他不能失去蘇晚卿。
哪怕一天,一個小時,一分鐘,都不能。
他的喉結艱澀地滾動,眼底的紅血絲因情緒激動而愈發明顯。
怒意與一種無力的痛楚在其中交戰。
他幾乎要拍案而起,質問憑什麼。
她是她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刻進骨血里的人!
他現在的身份,是被調查的嫌疑人。
任何過激的反應,都會被解讀為心虛和抗拒,甚至會連累到她。
連累這兩個字,讓顧淮安眼中的掙扎與怒火瞬間褪去。
所有光亮都沉寂下來,只餘一片暗淡。
是啊。
他現在,憑什麼見她?
只會把她,也拖進這潭骯髒的泥水裡。
那封舉報信字字誅心,句句歹毒,根本就是衝著毀掉他們兩個人來的!
說他為她的畫廊在消防檢查上開後門。
說他把濱江藝術社區,那個他想為她打造的城,內定給她進行利益輸送。
何其荒謬!又何其歹毒!
對方的目的根本不是他這個職位。
而是要將他們兩個一起釘在恥辱柱上,是要毀了她!
他們要毀了她的畫廊,毀了她的名譽,毀了她不染纖塵的藝術人生!
一想到蘇晚卿那張不染塵埃的臉,可能會因為自己而被潑上污水,顧淮安的胸口便是一陣窒息般的緊縮。
良久。
在對面兩人那能將人洞穿的審視目光中,顧淮安緩緩闔上眼。
再睜開時,眼底已不見任何波瀾,只剩一片沉寂。
「我明白了。」
他聽見自己用一種乾澀到陌生的嗓音回答。
說出這三個字,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氣。
……
另一邊,蘇晚卿在畫廊里坐立不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天色從明亮的午後漸漸轉為昏黃。
顧淮安還沒有回來,沒有一個電話,一條信息。
這太反常了。
以他現在那黏人的程度,分開超過一個小時,電話早就追過來了。
蘇晚卿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沉重,壓得她胸口發悶。
她拿起手機,再一次撥通顧淮安的電話。
這一次,電話沒有關機。
嘟。嘟。嘟。
漫長的等待音,每一聲都讓她的心跳跟著漏掉一拍。
就在她快要放棄時,電話被接通了。
「餵?」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顧淮安那低沉磁性的聲音,而是一個同樣焦急的,屬於小張的聲音。
「蘇……蘇小姐?」
「是我。」蘇晚卿的心一下子懸到了喉口,「顧淮安呢?他的手機怎麼在你這裡?」
「蘇小姐,您別急!」小張的聲音帶著哭腔,「主任他……他出事了!」
「他被紀委的人,帶走了!」
蘇晚卿周遭的聲音霎時褪去,只剩下嗡鳴。
紀委?
這兩個字砸進耳朵里,她瞬間就明白了。
下午顧淮安接完電話後那凝重得能滴出水的臉色,原來是這麼回事。
「為什麼?!」她的聲音因震驚而止不住地顫抖。
「我……我也不知道啊!」小張在那邊急得團團轉,「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好像是有人寫了封匿名信,舉報主任……」
「舉報他什麼?」蘇晚卿追問道。
電話那頭的小張猶豫了。
「小張!說!」蘇晚卿的聲音變得嚴厲。
小張被她嚇到,不敢再隱瞞,只能結結巴巴地把她聽來的那些不堪的流言重複了一遍。
「他們說……說主任利用職權,幫您的畫廊……還說,濱江那個項目,是主任內定給您的……」
後面的話,蘇晚卿已經聽不清了。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響,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
她只覺得天旋地轉。
憤怒,委屈,心疼。
所有情緒在這一刻盡數點燃,燒成一股要將一切焚盡的烈焰!
他們怎麼敢!
他們怎麼敢這麼污衊他!
那個男人有多愛惜自己的羽毛,有多嚴於律己,她比誰都清楚!
濱江藝術社區,那是他想送給她的禮物。
是他用最笨拙的方式在支持她的夢想!
如今,這份赤誠深沉的愛,卻被那些躲在陰暗角落裡的蛆蟲,扭曲成了最骯髒的權錢交易!
他們不僅要毀了他,還要毀了他為她建造的那座城!
「蘇小姐?蘇小姐?您還在聽嗎?」小張焦急的聲音將蘇晚卿的理智拉了回來。
「我沒事。」
蘇晚卿穩住呼吸。
再開口時,聲音里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只剩一種令人心頭髮顫的冷靜。
「他現在在哪裡?」
「應該是在辦公室,接受問話……」小張不確定地說道,「他們不讓我進去,主任的手機,也是他們讓我拿出來的……」
「我知道了。」
蘇晚卿掛斷電話,那張臉上再不見一絲柔弱和慌亂,只剩下從未有過的堅毅與冷冽。
她沒有回家。
她直接驅車去了本市最有名的那家私房菜館,打包了一份顧淮安愛吃的清淡養胃的菜。
然後,她調轉車頭。
紅色的保時捷匯入車流,劃破夜色,徑直朝著市府大樓而去。
……
夜已深。
市府大樓,只有顧淮安那一層還亮著燈。
走廊里空無一人,氣氛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顧淮安的辦公室門緊閉著。
兩名紀委幹部已經走了。
臨走前,他們收走了他所有的通訊設備,並用公式化的語氣再次警告他:「顧淮安同志,希望你能遵守紀律。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留在這裡,好好反思。」
門,被從外面鎖上了。
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下顧淮安一個人。
他沒有開燈。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張曾代表權力和榮耀的辦公桌前。
身影融入濃重的黑暗,一動不動,從下午坐到現在。
腦子裡反覆迴響的,是那句不許他和蘇晚卿接觸的命令。
他不敢去想,晚卿現在怎麼樣了。
她聯繫不上自己,會不會著急?
她聽到那些流言蜚語,會不會害怕?
她會不會怪他?
怪他把她也拖下了水,怪他給她那份夢想染上了洗不掉的污點。
一想到這裡,顧淮安的心就疼得像是被凌遲。
他寧願自己被千刀萬剮,也不願看到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或許分開,才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等他把這件事處理乾淨,等他把那個躲在暗處的小人揪出來,他再去找她。
如果那時候,她還願意要他的話……
就在這時,一聲巨響撕裂了辦公室的死寂。
那扇厚重的實木門被一股巨大的外力踹開,重重地撞在牆上。
顧淮安聞聲抬頭,看向門口。
只見門口逆著光,站著一道纖細卻挺拔的身影。
是蘇晚卿!
她就那樣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神情,交織著怒火,心疼,還有一種不容抗拒的決然。
四目相對,時間都慢了下來。
顧淮安的心臟重重擂動,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晚卿!你……你怎麼來了!你快走!」
他的聲音里全是慌亂。
紀委的人隨時都可能回來!她怎麼能在這種時候出現在這裡!
蘇晚卿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她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筆直地朝他走來。
高跟鞋跟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迴蕩,每一下都讓顧淮安的心跳跟著收緊。
她走到他面前,將手裡的食盒砰的一聲重重放在辦公桌上,文件被震得跳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用那雙熬出了紅血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顧淮安。」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你想幹什麼?」
「想一個人,把所有的事情都扛下來?」
「想把我推得遠遠的,就當是對我的保護?」
「然後呢?讓那些人看著我們夫妻反目,讓他們看我的笑話,看我們家的笑話?」
她每說一句,就朝他走近一步。
顧淮安被她步步緊逼,一直退到後背抵上冰涼的落地窗,再無退路。
蘇晚卿伸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帶,將他拉向自己。
她仰著頭,那張臉離他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離。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震驚,慌亂和那藏不住的深情與痛楚。
她的心也跟著刺痛了一下,但語氣沒有絲毫軟化。
「顧淮安,你給我聽清楚了。」
「我們領證的時候,簽過一份婚前協議。」
「協議的最後一條,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鄭重無比。
「夫妻一體,榮辱與共,患難相扶。」
「現在,你遇到了難處,就想單方面違約,把我踢出局?」
「我告訴你,沒門!」
「從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誰敢動你,就是動我蘇晚卿!」
「那個舉報你的人,我不管他是誰,有什麼背景,我掘地三尺,也得把他給我揪出來!」
「顧淮安,你信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