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現在,又在哪裡呢?」
紀委李副書記的問話通過電流,穿過巨大的LED屏幕。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壓在宴會廳的空氣里。
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絕對的份量,讓在場每個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宛若終審的法槌落下。
滿廳的議論聲被齊刷刷地斬斷。
整個宴會廳靜得可怕。
全場的目光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齊刷刷地投向沙發角落,釘在那個蜷縮成一團的女人身上。
林菲菲。
她就在這裡。插翅難飛!
屏幕上的新聞發布會仍在繼續,鏡頭穩定地對著發言席。
李副書記沒有理會現場記者們的騷動。他示意工作人員,將一份文件投影到他身後的大屏幕上。
那正是顧淮安親手撕碎,又被蘇晚卿拼湊復原的那封舉報信複印件。每一個字跡都分毫畢現。
「大家請看,這封舉報信內容詳實,邏輯嚴密。甚至連一些內部的流程細節都一清二楚,寫得可謂天衣無縫。」
李副書記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平鋪直敘卻透著一股寒意。
「但是,正如一句老話說的,假的,終究真不了。」
畫面一轉,屏幕上播放了第二段視頻。
視頻背景是一個素淨的房間,有鐵窗和單人床。一個穿著藍白條紋囚服的中年男人出現在鏡頭裡。
他整個人都憔悴得脫了相,正是市消防支隊安監科的前副科長,劉明!
他在鏡頭前涕淚橫流,幾乎說不成句。
他哆嗦著,交代了自己是如何在菲凡畫廊開業前夕,收受了畫廊負責人林菲菲分兩次轉帳,總計五十萬的巨額賄賂。
又是如何利慾薰心,利用職務之便,加班加點偽造了那份蓋著紅章的關鍵消防安全合格報告。
他甚至交代了錢款的去向。一部分用來償還賭債,另一部分給他在外頭養著的女人買了輛車。
所有犯罪細節,樁樁件件,和盤托出。證據鏈條完整得無可辯駁。
宴會廳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五十萬!就為了一個合格報告!
這個女人的心,到底有多黑!
而劉明之所以這麼快就全線崩潰,全是因為顧振雲。
那位早已退居二線,平日裡只侍弄花草的老領導。他在得知兒子被帶走調查的當晚,只給遠在省消防總隊的一位老戰友打了個電話。
電話里,他只不咸不淡地問了一句。
「老張,我聽說,你們有個兵,手很巧,字也寫得不錯?」
就這一句話,省總隊連夜成立了專項調查組。
在來自上級的絕對權力和如山的鐵證面前,劉明那點僥倖,連同他搖搖欲墜的防線,被碾得粉碎!
發布會的最後,李副書記冷峻的面容再次出現在大屏幕上。他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地鄭重宣布。
「根據我們核查的全部事實與證據,市紀委經研究決定,撤銷對市府辦顧淮安同志的一切調查,並恢復其所有職務與個人名譽。至於在本案中涉嫌誣告陷害罪,賄賂罪的犯罪嫌疑人林菲菲,以及涉嫌單位行賄罪的犯罪嫌疑人王志強……」
李副書記說到這裡,視線投向鏡頭。那目光帶著一種穿透力,讓宴會廳里的人都覺得他正注視著自己。
「我們已經聯合公安機關,對二人正式立案偵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在此重申,任何人都不要妄圖挑戰法律的底線,不要心存僥倖!」
他話音剛落,砰的一聲,宴會廳那兩扇沉重的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
冷風倒灌進來,吹得滿室的衣香鬢影都帶上了一股肅殺之氣。
一隊穿著藍色制服,表情嚴肅的警察快步走了進來。
他們步伐整齊,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每一下都讓在場賓客的心臟跟著收緊一分。
為首的正是市局刑偵支隊的周隊長。他眼神如鷹,進門後便牢牢鎖定了沙發區那兩個早已面無人色的身影。
他徑直走到已癱成一灘爛泥的林菲菲和王總面前。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摺疊的紙,當著所有人的面展開。
展開的拘捕令在燈光下白得刺眼,就是一張宣告他們命運的判決書。
「林菲菲,王志強!你們因涉嫌多項刑事犯罪,被依法逮捕了!」
咔嚓!咔嚓!
兩副鋥亮的手銬在水晶吊燈下泛著森冷的光。手銬分毫不差地鎖住了這對幾分鐘前還不可一世的男女的手腕。
那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宣告了他們輝煌人生的徹底終結。
被壓抑許久的記者們此刻終於回過神來。無數的閃光燈在這一刻瘋狂閃爍,將他們這輩子最狼狽,最恥辱的畫面,定格成了永恆。
周圍的賓客們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歡呼與掌聲。
這掌聲是為沉冤得雪的正義,也是為這場精彩絕倫,反轉不斷的大戲!
蘇晚卿靜靜地站在人群之外,看著眼前這齣由她親手導演的落幕劇。
她臉上不見得色,也無復仇的快感,只有一種疲憊,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就在這時,她放在手包里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她拿出來,屏幕上亮起一條來自顧淮安的簡訊。
「戲看完了?我的小狐狸,該回家了。」
短短一句話,十幾個字。
像一道暖流,瞬間沖開了蘇晚卿緊繃了十幾天的神經。強撐的冷靜和偽裝的從容瓦解了。
她唇角不受控地揚起,那是一個發自內心的,卸下所有重擔的笑。
是啊。戲已經落幕。
該回家了。
她收起手機,迫不及待地轉過身,想從側門離開這個喧囂虛偽的名利場。
一轉身,她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就在那扇被警察推開的雕花木門處,顧淮安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換上了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身姿挺拔如松,正隔著喧鬧的人群,溫柔地注視著她。
他的眼神在說,我來接你了。
蘇晚卿的心臟重重撞了一下,所有的疲憊被沖刷乾淨。
她提著裙擺,朝著他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她剛邁出一步,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在她身後炸響!
是林菲菲!
她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竟在被押送的瞬間,一把掙脫了兩名年輕警察的鉗制!
「我不好過!你也別想活!我今天就跟你同歸於盡!」
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林菲菲瘋了一樣撲向旁邊的餐車,一把搶過上面用來分割烤牛排的長柄餐刀!
刀刃在燈光下閃著森然的寒光。
刀尖對準了剛剛轉過身的蘇晚卿的後心,用盡全身的力氣,瘋狂地刺了過來!
「小心!」
離得最近的江序白眼睜大了,本能地想撲上前去。可他剛一動,就發現自己慢了一步。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再一次,成為一個無能為力的看客。
那把尖刀在視野里變得緩慢,就要沒入蘇晚卿纖細的後背。
她的腦中一片空白,極度的驚駭讓她的身體不聽使喚,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一個堅實而溫暖的胸膛撞上了她的後背。
是那道她翹首以盼的身影。
他越過了所有呆滯的人群,沒有片刻遲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決絕地擋在了她身前!
噗。
那不是利刃入肉的清脆聲。只有一聲被厚重西裝和溫熱身體吞沒的悶響。
令人心悸的震動透過他的胸膛,清晰地傳到了蘇晚卿的背上。
周遭的一切聲音和動作都褪去了,世界靜止了。
蘇晚卿緩緩地抬起頭,映入她眼帘的,是那張她日思夜想了無數個日夜的俊朗的臉。
他來了。
他真的,來接她回家了。
可是……
滾燙的血從他小腹處湧出,染紅了筆挺的黑色西裝。那溫熱的液體透過她單薄的禮服裙,燙得蘇晚卿眼前一片血紅。
「顧……淮安……」
蘇晚卿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被堵住,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顧淮安看著她,臉上尋不到痛苦的痕跡,唇邊反倒是一個溫柔的淺笑。
那笑意是安撫,是寵溺,也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抬起手,想要撫摸她的臉,卻在半途無力垂落。
他張了張嘴,用盡最後的力氣,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蘇晚卿看懂了。
他說的是,婚禮。
隨即,他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身體一軟,失去所有力氣,朝著蘇晚卿的懷裡倒去。
「顧淮安!」
一聲撕心裂肺,揉碎了所有希望的尖叫,從蘇晚卿的喉嚨里迸發出來,劃破了整個環球中心璀璨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