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一切頃刻間失色,失聲。
喧囂的人群,璀璨的燈光,都化作背景板上無聲的剪影。
顧淮安倒在蘇晚卿懷裡,身軀沉重,自他小腹湧出的鮮血卻滾燙得驚人。
溫熱的血漿浸透她的指縫,帶著生命的熱度,正一股股地往外淌,怎麼都按不住。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餘下嗡鳴。
片刻前,她還是那個在名利場上翻雲覆雨的女王。
此刻,她的世界坍塌成一個失了魂的軀殼,只能眼睜睜看著懷中人的生命熱度,從指縫間一點點流逝。
「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人群中有人在聲嘶力竭地呼喊。
那聲音遙遠而模糊,被一層厚重的隔膜濾過,飄進蘇晚卿的耳中,卻激不起任何回音。
緊隨而來的是混亂的尖叫,倉惶的腳步聲,刺眼的閃光燈……
一切都退到遠處,變得模糊不清。
蘇晚卿的視野里,只有顧淮安那張因失血而愈發蒼白的臉。
這張臉,她曾在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裡反覆描摹,卻從未見過它如此了無生氣。
「顧淮安……你醒醒……你別嚇我……」
她的淚水決了堤,大顆大顆砸在他臉上,迅速變涼。
她徒勞地按著他的傷口,想把那不斷流失的溫熱堵回去。
「堅持住……救護車馬上就來了……你聽見了沒有……」
她在他耳邊一遍遍重複著這些話,顛三倒四,不成章法。
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安慰他,還是在拼命說服那個行將崩潰的自己。
始作俑者林菲菲早已被幾個反應過來的警察壓制在地。
她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咒罵,掙扎的姿態滿是瘋狂,但已經沒有人再分給她半個眼神。
不遠處的江序白定在原地。
他看著那個抱著顧淮安哭得肝腸寸斷的蘇晚卿,看著她不顧一切地用昂貴的禮服去擦拭顧淮安臉上的血跡。
這一刻他才徹悟,自己從未走進過她的世界,哪怕一步。
在蘇晚卿的心裡,從始至終,都只裝得下一個顧淮安,一個願意為她豁出性命的顧淮安。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撕裂了宴會廳的虛偽繁華。
醫護人員飛速衝進來,將顧淮安抬上擔架。
蘇晚卿甩開所有試圖攙扶她的手,提著被血浸透的裙擺,跌跌撞撞地跟著衝出去,擠上了那輛呼嘯而去的救護車。
車廂里,濃重的血腥氣與冰冷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嗆得人胃裡翻攪。
醫生護士在緊張地急救,剪開西裝,處理傷口,輸液。
各種器械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蘇晚卿跪坐在擔架邊,緊握著顧淮安那隻沒有受傷,卻冷得像鐵的手。
她的眼淚已經流幹了,臉上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恐懼。
就在這時,本已昏迷的顧淮安,眼皮微弱地顫了顫。
他費力地睜開眼睛,渙散的視線在車頂的燈光下逡巡片刻,才慢慢落在蘇晚卿的臉上。
他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卻牽動了腹部的傷口,疼得全身繃緊,額上瞬間沁出冷汗。
「別……別哭……」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我為你準備的……那場婚禮……」
蘇晚卿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擰轉,劇痛讓她瞬間窒息。
都什麼時候了!
這個男人腦子裡想的,還是這些!
她想罵他傻,喉嚨里卻堵著一團燒紅的炭,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顧淮安用盡全身的力氣,抬起那隻完好的手,艱難地伸進早已被鮮血浸透的西裝內袋裡,摸索了很久。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牽動著傷口,蘇晚卿能清楚地看見監護儀上的數字在劇烈跳動。
終於,他掏出了一個小小的高級絲絨盒子。
盒子原本是沉靜的墨藍色,此刻卻被他的血染成了觸目的暗紅,還在往下滴落血珠。
他把那個血淋淋的盒子塞到蘇晚卿冰冷的手裡,用最後一點氣力,斷斷續續地說:「這個……髒了……回頭……我們……我們再買個新的……」
說完這句話,他身體裡最後一絲氣力也耗盡了,頭無力地歪向一側,眼睛緩緩閉上。
監護儀上起伏的波形沒了動靜,拉成一條直線,刺耳的長音撕裂了車廂內的空氣。
「醫生!醫生!」
蘇晚卿的嘶吼聲撕心裂肺,已不帶任何人的腔調。
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
急診室搶救中的紅燈亮著。
那光芒打在走廊慘白的牆壁上,投下一片不祥的猩紅色,沉默地籠罩著一切。
蘇晚卿失魂落魄地坐在冰冷的長椅上。
她懷裡還攥著那個沾滿顧淮安鮮血的戒指盒,盒子上黏著的血已經開始變冷,發硬。
時間在分秒間凝固,牆上掛鐘的每一次滴答,都變成一下鈍擊,震得她胸口發麻。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向外推開,發出沉重的一聲響。
一個戴著口罩,滿臉疲憊的醫生行色匆匆地走了出來。
「誰是病人家屬?」
「我是!」
蘇晚卿應聲而起,動作太快,一陣眩暈襲來,讓她眼前發黑。
「病人失血過多,傷及腹主動脈,情況非常危險!」
醫生的話語不帶任何感情,每一個字都讓她周身的血液寸寸凝固,寒意從頭頂灌入,直抵腳心。
「我們正在全力搶救,但急需給他輸血!他是極其稀有的Rh陰性血!我們醫院的血庫儲備已經告急!家屬裡面,有沒有相同血型的?」
這幾個字鑽入耳朵,蘇晚卿腦中那根繃到極限的弦,應聲而斷。
Rh陰性血?
熊貓血?
她不是……她只是普通的O型血……
怎麼辦……上哪兒去找這種血……
滅頂的絕望瞬間攫住了她,堵住了她的喉嚨。
她張著嘴,卻連一絲氣音也發不出,肺里的空氣被盡數抽空。
就在她要被這窒息感吞沒的時候,一個蒼老卻無比沉穩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我來。」
蘇晚卿僵硬地回頭。
只見顧淮安的父親顧振雲和母親沈曼君不知何時已經趕到,正站在她身後不遠處。
顧振雲穿著一身深色的中山裝,面色凝重如鐵,但那雙經歷過風浪的眼睛依舊鎮定。
「我是他父親。抽我的。」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對醫生說。
醫生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帶著顧振雲去做緊急配型檢測。
喧鬧的走廊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蘇晚卿和顧淮安的母親沈曼君兩個人。
沈曼君是一個保養得極好,氣質高貴的女人。
即便是在這樣倉皇的時刻,她的頭髮和衣著依然一絲不苟。
從前,她對蘇晚卿這個協議結婚的兒媳,態度總是客氣又疏離。
蘇晚卿的指節收緊,掌心傳來被指甲刺破的痛感。
她挺直了背,準備迎接一場意料之中的風暴。
是她,把她唯一的兒子變成了現在這樣。
然而,沈曼君只是長長地,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她一步步走到蘇晚卿面前,視線落在她那件被血污和淚水弄得一塌糊塗的禮服上,又慢慢移到她那張慘白憔悴,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
蘇晚卿甚至已經做好了挨一個耳光的準備。
可沈曼君什麼也沒做。
她伸出手,將這個身體冰涼,還在不住發抖的女孩,輕輕地,卻又緊緊地攬入了自己懷裡。
那個擁抱帶著樟木和香奈兒五號混合的暖香,屬於一位母親。
「淮安他……」沈曼君的聲音穿過蘇晚卿的頭髮,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哽咽,「他會沒事的,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