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卿的目光從顧淮安那張寫滿不安的臉上,滑到他父母關切的注視中,最後落回自己掌心。
那裡躺著一個絲絨戒指盒,暗紅色的血跡早已乾涸,凝結成硬塊,硌著她的掌心,帶來一種粗糙而真實的觸感。
她笑了起來。
淚水還掛在睫毛上,那笑容卻讓病房裡消毒水的清冷氣味也變得溫暖,像有生命的熱度注入了這片了無生氣的空間。
「我願……」
兩個字剛到唇邊,被她狡黠地咽了回去。
顧淮安屏住的呼吸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一張蒼白的臉憋出了幾分紅暈。
蘇晚卿站直身體,做了個拂去裙擺上並不存在塵埃的優雅動作,清了清嗓子。
她臉上促狹的笑意斂去,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神情。
她的視線在顧淮安和他父母之間巡梭一圈,最後定格在主申請人身上,腔調全然復刻他平日在單位里做簡報的口吻。
「關於顧先生於昨日提交的口頭求婚申請,我方經初步審查,認為申請流程存在重大瑕疵,儀式環節造成了不良社會影響及申請人自身嚴重損傷。故,我方需對此項申請進行審慎的內部評估,以確定其可行性與必要性。」
她稍作停頓,欣賞著顧淮安臉上的表情由期待轉為錯愕,再由錯愕凝固成呆滯,眼底那點得意的光彩幾乎藏不住。
她繼續用那不緊不慢的語調補充。
「評估周期,暫定為自即日起,至顧先生身體各項指標恢復健康水平為止。屆時,我方將根據評估結果,予以正式批覆。請顧先生耐心等待。」
顧淮安臉上那點忐忑的期待垮了下來,連帶著那份緊張都顯得有些滑稽。
他旁邊的顧振雲和沈曼君交換了一個困惑的眼神,顯然沒料到會有這麼一出。
沈曼君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她先是一怔,隨即捕捉到蘇晚卿眼裡的戲謔,忍不住用手背掩住嘴,肩膀開始克制不住地抖動。
幾秒鐘的寂靜後,病房裡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笑聲。
連一向不苟言笑的顧振雲,那條常年緊繃的唇線也鬆弛下來,望向這個未來兒媳的眼神里滿是欣賞。
只有顧淮安,又氣又惱。
情緒波動牽扯到了腹部的傷口,疼得他眉心一蹙,呼吸也跟著頓了一下。
「蘇晚卿!」他從牙縫裡擠出她的名字,聲音因虛弱而沙啞,卻滿是委屈與不甘,「你……你這是程序違規!濫用職權!」
看見他疼得臉色發白,蘇晚卿玩笑的心思登時煙消雲散,心疼地俯身過去替他查看傷口。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別亂動。我批了,我批了還不行嗎?」
顧淮安卻不依不饒,抓著她的手,神情格外委屈。
「不行!那次不算!太狼狽了,求婚都能把自己求進手術室,說出去都丟人。我欠你一個好的,必須補上。」
……
半個月的光景,在病房裡每日更換的消毒水氣味和窗外寂靜的日升月落里悄然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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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淮安康復出院後,所有人都發現他得了一個新毛病。
他跟求婚這件事徹底卯上了。
他總覺得醫院裡那次太過倉促狼狽,虧欠了蘇晚卿一個鄭重體面的儀式,發誓要補給她一個完美無缺,可以讓她記一輩子的求婚。
為此,他不知從哪弄來一本厚重的牛皮紙活頁夾。
扉頁上被他用燙金大字一筆一划地寫上,關於向蘇晚卿同志求婚的作戰計劃書,最高優先級。
那本冊子與其說是計劃書,不如說是一份工程標書。
裡面用他做技術方案的嚴謹態度,詳盡規劃了Plan A,Plan B,Plan C,以及各種突發狀況下的備用方案。
內容細緻到求婚當天蘇晚卿可能會穿的裙子顏色,預估的風力等級,背景音樂需在第幾分第幾秒切入,都用紅筆做了詳盡的批註。
蘇晚卿不止一次在夜裡醒來,看見書房的燈還亮著。
他戴著眼鏡,在檯燈下拿著尺子和圓規,在一張地圖上比比畫畫,嘴裡還念念有詞。
那份專注的神情,仿佛在指揮一場至關重要的戰役。
但他的Plan A,在一個天朗氣清的清晨宣告失敗。
計劃是熱氣球求婚,在日出時分升到城市上空。
結果兩人剛帶著保溫桶里的豆漿油條抵達郊外的草坪,手機里就收到了氣象台發布的八級大風預警。
熱氣球公司的負責人一臉歉意地告訴他,別說升空了,今天這風,熱氣球拿出來就能當風箏放了。
他的Plan B,定在了一周後的海濱。
他包下了一家能看到整個海灣的法餐廳露台,預定了九百九十九朵從昆明空運來的紅玫瑰,還安排了小型的煙火秀。
結果車剛開到沿海公路,天色就陡然暗沉。
豆大的雨點砸在車窗上,瞬間連成一片雨幕。
頂級法餐和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泡在了瓢潑大雨里,準備好的煙火也徹底受了潮。
顧淮安面色鐵青地坐在車裡,聽著雨刷器徒勞的刮動聲。
蘇晚卿卻捧著一份他中途下車,冒雨在路邊攤買的烤冷麵,吃得津津有味,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快要岔氣。
他的Plan C,是一場包下整個音樂廳的私人演奏會。
他吸取了前兩次被天氣打敗的教訓,選擇了萬無一失的室內。
一切都準備就緒,燈光,舞台,鮮花都完美無缺。
可就在開場前二十分鐘,他接到了助理打來的電話。
他重金從國外請來的小提琴家,因為食物中毒被送進了急診。
而罪魁禍首,正是他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特意預訂的那家米其林三星餐廳的招牌生蚝。
顧淮安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音樂廳里。
台上的追光燈孤零零地照著一個空位,他手裡攥著那個特意換了新的鑽戒盒,第一次對自己引以為傲的規劃能力和執行力,產生了深刻的動搖。
……
又一個清晨。
陽光切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寬敞明亮的洗手間裡投下斑駁的光帶。
空氣里有牙膏清新的薄荷味。
顧淮安和蘇晚卿並排站在洗手台前刷著牙,鏡中映出兩人的身影,畫面寧靜而溫和。
蘇晚卿漱掉嘴裡的泡沫,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身邊的男人。
顧淮安滿嘴牙膏泡沫,眉頭習慣性地擰成一個結,目光空茫地落在鏡子上。
他顯然又在腦子裡廢寢忘食地推演著他的Plan D或者Plan E。
那副既苦惱又專注的神情,讓蘇晚卿看著看著,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像一顆投入靜水的小石子,打斷了他的沉思。
顧淮安的神思被拽了回來,他轉過頭,帶著幾分茫然和詢問的表情看著她,連嘴角沾著一小塊白色的牙膏泡沫都沒發覺。
蘇晚卿笑著搖了搖頭,沒說話。
她快速漱了口,用毛巾擦乾臉,轉身走出了洗手間。
留下顧淮安一個人站在原地,滿心不解,甚至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刷牙的姿勢有什麼問題。
不到半分鐘,她又回來了。
她的腳步很輕,走到他面前。
她手裡拿著一個紅色封皮的小本子,不由分說地把它塞進了他還握著牙刷的那隻手裡。
是她的戶口本。
顧淮安所有的動作都停下了。
他低頭看看手裡那個帶著體溫的,印著國徽的紅色小本子,又抬頭看看眼前正含笑望著他的蘇晚卿。
一時間,他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也忘了該作何反應。
腦子裡那些繁複的Plan D,Plan E,Plan F,在這一刻盡數蒸發。
只聽見,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暖意。
「顧主任,別折騰了,你的作戰計劃漏洞太多,可行性太低。」
她伸出手,指尖輕柔地拭去他嘴角的牙膏泡沫。
「我的戶口本,一直都放在床頭櫃第二個抽屜里,沒有上鎖。」
她的目光清澈而坦然,裡面映著他呆愣的樣子。
「我們,明天就去領證吧。」
顧淮安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像個需要時間來處理這個過於簡單指令的機器人。
他看著她眼裡的笑意,看著她上揚的唇角,努力確認眼前的一切是否又是自己某個不切實際的計劃里,幻想出的最優解。
蘇晚卿看著他這副傻氣的樣子,唇邊的笑意更深了。
她踮起腳,湊到他的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帶起一陣細微的癢。
她用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的音量,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這次,」
「不簽協議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