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叔叔?哪個叔叔?」
蘇晚卿問,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尋常無異。
她向他走去,指尖拂過畫冊的邊緣,將它從顧淮安手中抽離,再輕輕擱在桌面上。
整個動作流暢得像是排練過。
「一個有商業價值的畫家而已,你是不是太緊張了?看誰都像你家親戚?」
她想用玩笑的口吻把事情揭過。
顧淮安的臉上沒有笑意。
他只是看著她,眼底的光黯了下去,沉澱著某種她從未見過的陰影。
那陰影里,混雜著痛楚和倦怠。
良久,他才出聲,嗓音裡帶著被砂紙磨過的粗糲。
「我父親有個親弟弟,我的叔叔,叫顧衛城。」
顧衛城。
這三個字讓蘇晚卿胸口發悶。
這個名字,在顧家人的言談中從未出現過,像一個被家族記憶剔除的空白。
「他跟你一樣,也是畫家。」
顧淮安的視線投向窗外,焦距渙散,像是在看一片遙遠的時空。
「甚至比你更有天賦。當年在整個京城的藝術圈,他都是最耀眼的那一個,所有人都認定,他會開啟一個時代。」
蘇晚卿沒有作聲,只感到他周身那股悲戚的氣息愈發濃重。
「可是,後來……」
顧淮安停頓了一下,才把那兩個字吐出來。
「他死了。」
「二十年前,畫室起火。官方結論是線路老化,意外。但我們家的人都清楚,那不是意外。」
蘇晚卿感覺背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不是意外?那是什麼?」
顧淮安搖頭,唇角牽動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火災前,我叔叔正被一場風暴席捲。」
「有人匿名舉報,說他拿下國際大獎的成名作涅槃,是抄來的。」
「很快,所有媒體都在報導這件事,說他沽名釣譽,是藝術界的敗類。」
「一夜之間,他從被捧上神壇的天才,摔成了人人唾棄的騙子。」
顧淮安的聲線繃緊,每個字都透著寒意。
「他把自己關在畫室,誰也不見,什麼也不吃。他那個人,一生清高,受不了那種污衊。然後……火就燒起來了。」
他合上眼,眉心擰成一個結。
「那場風波毀掉的不止我叔叔,還有我父親的仕途。」
「當時他正處在升遷的節點,就因為家風不正這個由頭,被政敵抓住不放,最後只能從位置上退下來。」
「從那天起,顧衛城這個名字,在顧家就再也沒人提過了。」
蘇晚卿的後背滲出冷汗。
她終於懂了,為何顧振雲那樣的人物會提前退居二線。
也懂了為何一本畫冊能讓顧淮安的情緒出現如此劇烈的波動。
這幅畫的背後,是一段被埋葬的,滴著血的家族歷史。
「淮安……」
蘇晚卿伸出手,覆上他發冷的手背。
「對不起,我不知道……」
顧淮安指骨一收,將她的手攏在掌心,力道大得讓她生疼。
他睜開眼,視線重新聚焦在她臉上,那裡面有一種滾燙的堅持。
「晚卿,我跟你講這些,不是要你可憐我。」
「我是要告訴你,這個叫Z先生的人,來路不明,畫風又和我叔叔那麼像,這背後一定有鬼。」
「當年的抄襲風波,背後就有人在操縱。」
「我懷疑,這個Z先生,就跟當年的那伙人脫不了干係。」
他攥著她的手,骨節都在用力。
「我不能讓你被卷進這些陳年舊帳里,尤其是在這個時候。」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眼中的銳利化為一片軟化的水澤,但其中的決斷卻不容置喙。
「答應我,別去見他,好嗎?」
蘇晚卿看著他眼底化不開的憂慮,應承下來。
「好,我答應你。」
她應承下來,心裡卻燒起了一團火。
顧淮安的這番話,非但沒讓她退卻,反倒在她心裡種下了一根非要探究到底的刺。
她不再只是蘇晚卿。
她是顧淮安的妻子,是顧家的一分子。
顧家背負的冤屈,她有責任去洗刷。
她必須弄清楚二十年前的真相。
……
當晚,蘇晚卿算著顧淮安去書房接電話的間隙,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她沒有搜索Z先生這個代號,而是鍵入了那個被時光掩埋的名字。
顧衛城。
網絡上的信息瑣碎而古舊,大多是過期的藝術評論,不吝辭藻地讚美著他的才華。
蘇晚卿很有耐心地更換著關鍵詞,從顧衛城抄襲,到關於畫作涅槃的爭議。
她在無數無關的頁面間跋涉。
最後,在一個已經廢棄的論壇存檔里,她發現了一個二十年前的舊帖。
帖子的標題赫然寫著:扒一扒,天才畫家顧衛城與他背後的影子寫手!
蘇晚卿的呼吸停了一瞬,指尖有些發抖地點開了連結。
帖子的行文語氣尖酸刻薄,言之鑿鑿地爆料,稱顧衛城的每幅畫都有槍手代勞。
那幅讓他聲名鵲起的畫作涅槃,更是完完全全竊取了他人的創意。
帖子下方的跟帖並不多,大多在斥責發帖人造謠。
蘇晚卿一字不落地讀完,就在她要關掉頁面的時候,一個ID跳進了她的視野。
發帖人的ID是,Zhe_Li_1978。
Zhe Li?
李哲?
一個念頭擊中了蘇晚卿。
她全身的血液都沖向了頭頂,讓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抓起手機,給小雅發去信息。
「小雅,查一下,那個Z先生的全名是什麼!」
一分鐘後,小雅的回覆彈了出來。
「卿姐,查到了。他護照上是中文名,李哲。」
李哲。
Zhe Li。
就是他。
蘇晚卿只覺得一陣惡寒順著脊椎向上爬。
原來二十年前,在網絡上朝顧衛城潑出第一盆髒水的人,就是他。
他就是那場悲劇的源頭。
這時,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小雅發來的第二條信息。
蘇晚卿點開,屏幕上的字讓她眼前發黑。
「卿姐,和Z先生見面的時間和地址都確認了。」
「還是明天下午兩點,在城南舊倉庫藝術區的三號庫。」
「另外,他的助理交代了一句,說Z先生性格古怪,讓您一定準時,而且絕對不能帶其他人過去。」
「尤其是……姓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