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姓顧的。
那五個字落下的瞬間,蘇晚卿只覺得胸口一窒,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上後頸。
這不是暗示,這是明晃晃的挑釁。
一場遲到了二十年的宣戰。
而他選擇的宣戰對象不是顧振雲,也不是顧淮安,偏偏是她。
蘇晚卿,這個剛剛成為顧家人的新婦。
她合上電腦,指尖的涼意順著皮膚蔓延。
她抬起臉,眸光已沉澱下來,清明而決絕。
這一趟,非去不可。
這已不再關乎畫廊的生意,也不只為揭開一段塵封的往事。
她此行,是為了守護她的丈夫,守護她剛剛擁有的家人。
……
翌日下午,城南舊倉庫藝術區。
這裡是江城市新興的藝術家聚集地。
由廢棄的老廠房和倉庫改造而成,充滿了粗糲原始又帶著頹廢感的工業氣息。
與蘇晚卿平日裡出入的那些光鮮亮麗的頂級畫廊,格格不入。
一輛黑色的保時捷帕拉梅拉緩緩停在藝術區入口。
蘇晚卿從車上走下。
她今天穿了一身極為幹練的白色香奈兒套裝,腳踩平底芭蕾鞋。
長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臉上是精緻卻不失氣場的淡妝。
她周身的氣場,足以令任何前來交涉的人掂量自己的分量。
「你在這裡等我,沒有我的電話,不要進來。」她對司機吩咐道。
「是,太太。」
為了能順利出門,她又一次對顧淮安撒了謊。
她說約了一位婦產科的權威專家,做詳細的孕期諮詢。
顧淮安雖然不放心,但考慮到是為了孩子,在經過一番詳細的背景審查,確認那位專家確實是業內泰斗後,才勉強同意。
但他依舊派了家裡的專職司機全程護送,並要求蘇晚卿每隔半小時,必須向他匯報一次位置和情況。
蘇晚卿走進藝術區。
空氣中瀰漫著松節油和丙烯顏料的混合氣味。
偶爾還能聽到某個倉庫里傳出的重金屬搖滾樂。
她按照小雅給的地址,找到了最深處的三號倉庫。
那是一扇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鐵門,虛掩著。
蘇晚卿在門前站定,胸口起伏一次,而後伸手將門推開。
倉庫里光線很暗。
只有幾縷陽光從屋頂高處的天窗投射下來,在空氣中形成幾道看得見的光柱。
無數塵埃在其中飛舞。
整個倉庫巨大而空曠,四周堆滿了畫框,畫布和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雕塑半成品。
而在倉庫的最中央,一個男人正背對著她,站在一幅巨大的畫布前。
他穿著一件沾滿各色顏料的灰色亞麻布罩衫,身材瘦削,甚至有些佝僂。
他手裡拿著一把調色刀,正在瘋狂地將一團刺目的紅色顏料塗抹在畫布上。
那動作充滿了暴戾的毀滅欲。
他不是在作畫,而是在用刀鋒凌遲一塊畫布。
「你遲到了,三分鐘。」
男人沒有回頭,聲音乾澀嘶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鐵屑。
蘇晚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分針剛剛跳過兩點零三。
她不動聲色地開口:「抱歉,李先生,路上有點堵。」
男人聞言,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緩緩轉身。
蘇晚卿這才看清他的臉。
那是一張被歲月和怨恨侵蝕得溝壑縱橫的臉,年過半百,頭髮花白稀疏。
他眼窩深陷,顴骨高聳,一雙眼睛裡沒有光,只有陰沉沉的,令人背脊發涼的審度。
他用一種審視貨品般的目光將蘇晚卿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唇角撇出一道輕蔑的紋路。
「菲凡畫廊的蘇總?比照片上更年輕漂亮。不像做生意的,倒是個養在金絲籠里的花瓶。」
他的話裡帶著刺,蘇晚卿卻不為所動。
她唇角彎起一個得體的弧度:「李先生過獎了。有時候,花瓶比武器更有用。」
李哲渾濁的眼珠動了一下。
他對這個女人的反應有些出乎意料,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言辭間竟藏著針鋒。
他冷哼一聲,將手裡的調色刀扔進一旁的水桶里。
「少跟我來這套。我只見你十分鐘,說服我,為什麼要把我的畫交給你們這種只認錢的商業畫廊。」
他說著,目光卻不經意地落在了蘇晚卿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璀璨的鑽戒上。
那是顧淮安送她的求婚戒指,在昏暗的倉庫里,依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李哲的視線在那枚戒指上膠著了。
他臉部的肌肉繃緊,讓那些溝壑顯得愈發猙獰,嘴唇也抑制不住地顫抖。
他盯著那枚戒指,眼底燒起一種幾乎要將人焚化的恨意。
「這戒指……」李哲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音節都帶著咬合的力道,「是顧家的東西吧?」
蘇晚卿感到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看來,你就是顧淮安的女人了。」
李哲抬起臉,布滿血絲的雙眼重新對上蘇晚卿。
他的唇角扭曲地向上扯開,露出一個滿是惡意的笑容。
他一步步逼近,周身那股積年的怨氣撲面而來,讓倉庫里的空氣都變得陰冷黏濕。
他湊到蘇晚卿面前,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你丈夫,沒告訴你嗎?」
「當年,把他那個所謂天才的叔叔顧衛城搞得身敗名裂,最後把他那個前途無量的爹從大位上硬生生拉下來的那場風波里……也有我李哲的一份功勞?」
話音落下的瞬間,倉庫外傳來一陣刺耳的急剎車聲!
一輛牌照熟悉的黑色奧迪A8L停在三號倉庫門口!
車門打開,顧淮安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正是通過手機定位一路追到這裡,臉上還帶著焦急和擔憂。
然而,當他的目光穿過那扇虛掩的鐵門,看清裡面那個正對蘇晚卿,背影瘦削的男人時,他臉上所有的焦急與擔憂都褪得一乾二淨。
只剩下一片森然的陰沉,眼底翻湧起駭人的戾氣。
李哲!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想對晚卿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