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外,一聲金屬撞擊的鈍響。
奧迪A8L的車門被大力甩開,重重撞回車身上。
那聲響震得人心口發緊,耳廓里嗡嗡作響。
顧淮安從車裡衝出來。
他平日裡的從容蕩然無存。
下頜線繃得如刀,整個人透出一股粗礪又原始的攻擊性。
金絲鏡片後,那雙眼睛燃著暗火,直勾勾地盯著倉庫深處。
李哲!
這個糾纏了顧家二十年的陰魂!
他怎麼敢!
他怎麼敢把主意打到晚卿身上!
顧淮安幾步跨過鏽鐵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
他目標明確,大步上前。
手臂一探,便將蘇晚卿用力拉至自己身後。
他以一種絕對又不容抗拒的姿態,用自己的身體築起一道屏障,將她與那個男人徹底隔絕。
他脊背的肌肉繃緊。
昂貴的西裝面料被撐出兩道堅硬的稜線。
整個人如同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蘇晚卿的鼻尖險些撞上他的後背。
那股熟悉的冷杉氣息湧來,驅散了倉庫里霉腐油彩混合的嗆人氣味。
「李哲。」
顧淮安的嗓音像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
又低又啞。
字句間帶著一種燒灼,令人不適的摩擦感。
「二十年了,你這條躲在陰溝里的臭蟲,終於捨得爬出來了?」
李哲看見顧淮安,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孔先是抽緊。
而後,一種病態又扭曲的興奮感,在緊繃的肌肉間漾開。
「顧淮安!我的好師侄!」
他竟拍了拍手。
乾澀的笑聲在空曠的倉庫里折射,聽來格外刺耳。
「你來得正好!當真是正好!省得我再費盡心機去找你!也正好讓你這位美麗的新婚妻子,親眼看看,親耳聽聽,你們顧家是何等的虛偽!何等的卑鄙!」
師侄兩個字鑽入耳中。
蘇晚卿的後背驀地繃直。
她被顧淮安高大的身軀護著,此刻才全然明白。
這個男人與顧家的牽扯,遠比她所知的要更深,更不堪。
顧淮安的視線釘在李哲身上。
眼底的溫度盡褪,只餘下不加掩飾的憎惡。
那恨意仿佛要將空氣都凍結,將眼前的人焚燒殆盡。
「我父親當年真是瞎了眼。」
他一字一頓,每個音節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的。
「才會收你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當學生!」
這句話戳中了李哲的痛處。
他整個人都激動起來,扭曲的神情更顯癲狂,聲音也拔高到尖銳的地步。
「他瞎了眼?!我看他是怕!怕我這個天賦比他親弟弟還高的學生,搶了他那個寶貝弟弟顧衛城的風頭!所以才找了個可笑的理由,污衊我,把我趕出了師門!」
他嘶吼著,伸手指著顧淮安。
乾瘦的手臂上青筋虬結,因為過度的激動而劇烈顫抖。
「我不過是借鑑了一下顧衛城那幅狗屁不通的草稿!他就污衊我偷竊!串通院裡把我從中央美院除名!讓我身敗名裂,一無所有!憑什麼?!就因為他姓顧!就因為你們顧家在江城權勢滔天,可以一手遮天?!」
顧淮安鼻腔里發出一聲沉重的冷哼,其中輕蔑的意味再明白不過。
「借鑑?你那是把我叔叔已經完成,準備送展的作品,原封不動地偷走。」
「撕掉他的簽名,換上你自己的名字拿去參展。」
「被發現後還死不悔改,反咬一口!李哲,你這種無恥之尤的竊賊,也配談天賦?」
他停頓片刻,吐出的話語字字傷人。
「你連給我叔叔提鞋都不配!」
「你!」
李哲被這句話噎得一口氣上不來。
那張滿是褶皺的老臉血氣上涌,漲得一片暗紅。
他最恨的,就是顧家人這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永遠都是這樣。
用權勢和地位,將他踩在腳底下,再吐上一口唾沫!
他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尖利,在空曠的倉庫里盤旋,颳得人耳膜生疼。
「好!好!好!說得好!你們顧家清高!你們了不起!」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布滿血絲的眼球瞪著顧淮安,裡面滿是快要失控的瘋狂與怨毒。
「二十年前,我能讓你那個所謂的天才叔叔,從雲端跌落,變成人人喊打的抄襲犯,最後絕望地葬身火海!能讓你那個前途無量的爹,灰溜溜地滾出權力中心,鬱鬱而終!」
他的視線在顧淮安和他緊緊護在身後的蘇晚卿之間來回掃過。
像一隻盤旋在高空,尋覓腐肉的禿鷲,在尋找可以下口,可以撕咬的弱點。
「二十年後,我照樣能把你們顧家僅剩的那點可憐的臉面,徹底撕碎,再踩進泥里!」
他手臂一揚,指向倉庫深處那些被巨大白布遮蓋著的畫框,動作誇張而癲狂。
「看到了嗎?那些!下個星期,就在江城最頂級的星辰美術館!我會舉辦我李哲回國後的第一場個人畫展!屆時,我會把你們顧家當成傳世珍寶的那些所謂遺作,一幅一幅地,當著所有媒體和專家的面,重新畫出來!我會告訴全世界!那個被你們捧上神壇的天才顧衛城,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小偷!他所有的靈感,所有的畫作,全都是偷我的!而你們整個顧家,都是幫凶!是竊取別人心血,還要反咬一口的強盜家族!」
他張開雙臂,身體前傾,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
「我要讓你們顧家,永永遠遠地被釘在藝術史的恥辱柱上!我要讓所有姓顧的人,出門都抬不起頭,走到哪裡都被人指指點點!顧淮安,我等著你!我看你怎麼阻止我!」
李哲的吼聲在倉庫里衝撞,消散。
一時間,只剩下塵埃在斜射的光柱里無聲浮動。
周遭靜得可怕。
顧淮安沒有理會李哲的叫囂。
他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身後那個纖細的身體上。
他能清晰地感到她抵著自己的重量與緊繃。
她緊攥著拳頭。
指節的輪廓隔著西裝衣料,硌得他背肌生疼。
這裡太危險了。
這個瘋子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他不能讓晚卿再在這裡多待一秒鐘。
念頭一閃而過。
顧淮安反手攥住蘇晚卿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腕骨生疼。
他壓低嗓子,用一種不容辯駁的命令口吻說道。
「跟我回家!」
蘇晚卿卻站在原地,分毫未動。
她的視線越過顧淮安寬闊的肩膀,落在對面那個歇斯底里的男人身上。
她臉上沒有畏懼,目光清亮又鎮定。
她像一個冷靜的局外人,在評估這場瘋狂表演背後的真實分量。
她抬起臉,用那雙清澈的眼睛對上身前這個因憤怒與擔憂而全身緊繃的男人。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現場的劍拔弩張。
「顧淮安。」
「你覺得,現在是逃避的時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