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車!」
黑色的保時捷帕拉梅拉里,顧淮安的聲音里沒有溫度。
他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極大,不給她任何掙扎的餘地,便將她塞進了副駕駛。
車門關上的巨響震得車身一晃。
從始至終,他身上尋不到半分往日的溫存。
只有防線被踏破後的暴怒,與那份要把他整個人都燒空的恐慌。
引擎低吼。
車子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那個充滿怨毒與瘋狂的舊倉庫,被遠遠撕碎在後視鏡里。
車廂內一片死寂,連呼吸都變得粘稠滯重。
蘇晚卿望著窗外疾速流淌的街景,手腕上還留著被他攥過的灼痛。
她轉過臉,看向身旁那個面色陰沉的男人。
他唇線抿成一道直線,下頜的咬肌凸起一道硬棱。
握著方向盤的手背青筋畢現,指骨的關節因為用力而失了血色。
「你為什麼要騙我?」
終於,顧淮安開了口。
他的聲音繃得又緊又澀,每個字都帶著砂礫摩擦般的質感。
「蘇晚卿,我的話,你就當成耳旁風了?」
「我清清楚楚地告訴過你,離他遠點!」
「他就是個瘋子!」
他一拳砸在方向盤上,沉悶的撞擊聲讓蘇晚-卿胸口一跳。
他話音一轉,聲調里透出危險的鋒刃。
「你知不知道?!萬一他剛才對你做了什麼……你想過後果嗎?你讓我怎麼辦?!」
他的音量層層拔高。
到了最後,那怒不可遏的低吼中,竟泄出了一絲無法壓抑的顫抖。
裡面有怒火,有失望,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後怕。
他不敢去想,若是自己晚到一步,若是李哲那個瘋子傷害了她和孩子……
那種後果,足以將他徹底摧毀。
蘇晚卿沉默著。
她明白他的擔憂。
可這種被當作珍稀瓷器般圈養的感覺,讓她快要窒息。
顧淮安見她不語,心頭的火燒得更旺,眼底漫開血絲。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懷著孕!」
「你的一級響應方案都忘到腦後了?」
「是誰答應我,會好好照顧自己和孩子的?」
「結果呢?你就是這樣照顧的?!一個人跑到那種地方,去見一個危險分子!」
「蘇晚卿,你到底有沒有一點為人母的自覺!」
「為人母的自覺?」
這幾個字,讓她眼底的平靜碎裂開來。
蘇晚卿豁然抬頭,那雙眼裡的光芒由靜水轉為烈火。
「顧淮安。」
她的嗓音清冽,穿透了車內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成為一個母親之前。」
「我首先,是蘇晚卿。」
「然後,是你的妻子。」
她胸口起伏,積蓄的力氣在指尖匯聚。
手腕一振,用力甩開了他禁錮著自己的手。
那力道之大,讓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顧淮安,你聽清楚!」
她胸膛因為情緒的奔涌而劇烈起伏,積壓了兩天的鬱結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養在溫室里的花!更不是你可以隨意安置的囚犯!」
「你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
「你以為我願意去見李哲那個瘋子嗎?我去見他,是為了誰?!」
「是為了那個被潑了一輩子髒水,含冤而死的顧衛城!」
「是為了那個因為弟弟而仕途斷送,鬱鬱寡歡半輩子的顧振雲!」
「是為了你!」
「是為了我們這個家!」
她用指尖用力抵著自己的心口。
那動作,是要把胸膛里的那份決心挖出來給他看。
眼眶因激動而泛起決絕的紅色。
「你想讓我怎麼做?學那縮頭的蠢物,把腦袋埋進沙子裡?」
「躲在你給我畫好的安全區里,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保護?」
「然後袖手旁觀,任由李哲那個人渣,開著畫展,踩著你們顧家的屍骨和名譽,名利雙收?!」
「坐視你死去的叔叔,永遠背著抄襲犯的罵名?!」
「放任你父親,一輩子都活在當年的陰影里?!」
「對不起!」
「我做不到!」
輪胎與地面發出尖銳刺耳的抗議。
保時捷在路邊劃出一道急促的弧線停下。
巨大的慣性讓蘇晚卿的身體向前重重一衝,後背又被安全帶勒得生疼。
引擎的轟鳴聲突兀斷絕。
車外流光溢彩的世界倏然靜止。
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蘇晚卿粗重又壓抑的呼吸,在迴蕩。
顧淮安的身體維持著前傾的姿態,一動不動。
他只是看著身旁這個眼眶通紅,周身燃燒著一種決絕孤勇的女人。
她說,你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
她說,她做不到坐視顧家蒙羞。
她說,她是為了他,為了這個家。
那些話語穿透了他滿腔的怒火。
變成滾燙的烙鐵,一下下燙在他的心上。
將他用愛和恐懼鑄就的牢籠,剖得七零八落。
他以為是在保護珍寶,卻原來是在親手摺斷她的翅膀。
他錯了。
他一直認為,他需要做的,就是為她和孩子搭建一個密不透風的堡壘。
可他忘了。
他的晚卿,從來就不是攀附藤蔓的菟絲花。
她是一棵有自己根系的樹,哪怕生在峭壁,也要把根扎進岩石的縫隙。
她有她的風骨與驕傲,有她的智慧與擔當。
而他,卻以愛為名,試圖砍掉她的枝幹,將她修剪成一盆安全的盆景。
顧淮安緩緩鬆開了那隻因用力而關節凸起的手。
他轉過身,視線落在蘇晚卿發紅的眼眶,和她倔強咬住的嘴唇上。
心口發悶,被一種沉重的情緒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痛感。
過了許久。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那嗓音嘶啞乾澀,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
一字一句,都代表著退讓與和解。
「好……」
「那,你想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