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頂公館。
一回到家,空氣中的低氣壓依舊沒有散去。
顧淮安沒有再對蘇晚卿說一個不字,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他看著她脫下外套,換上拖鞋,徑直走進書房。
砰的一聲。
門被關上了。
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將一切都阻絕在外。
門裡門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顧淮安站在門外。
高大的身影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被拉得很長,顯得有些落寞。
他抬起手,想敲門。
手抬到一半,卻又無力地垂下。
書房裡隱約傳來她冷靜而急速的語調,和鍵盤清脆的敲擊聲。
那一下下的敲擊,都讓他胸口發悶。
他無比清晰地認知到,她已經開始戰鬥了。
而自己,卻被隔絕在了她的戰場之外。
他第一次發現。
自己那套引以為傲的邏輯和原則,在蘇晚卿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客廳里,那本攤開的文件,正是他制定的孕期一級響應方案。
此刻看起來,是那麼的諷刺。
他腦中反覆迴響著她在車裡的質問。
「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囚犯!」
他一直以為的保護,在她看來,竟是一種禁錮和侮辱。
他錯了,錯在試圖折斷她的翅膀,而不是選擇與她並肩。
書房裡。
蘇晚卿並沒有時間沉溺於剛才的情緒。
她打開電腦,立刻撥通了助理小雅的電話。
「小雅,是我。」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和幹練。
「你現在馬上動用我們畫廊所有的人脈和渠道。」
「我要李哲,也就是Z先生,從出道至今的所有作品資料。」
「所有公開和私下展出的作品,都要高清圖,還有詳細的創作年份。」
「另外,還有他下周那個個人畫展的所有信息,包括參展作品名錄,場地,合作方,以及邀請的媒體和嘉賓名單。」
「越詳細越好!」
「另外,幫我查一個二十多年前的畫家。」
蘇晚卿頓了頓,回憶著顧淮安提過的名字。
「顧衛城。我要知道當年那場抄襲風波的所有媒體報導,還有那幅被指控抄襲的作品,涅槃,它的所有相關信息。」
「卿姐……這是?」電話那頭,小雅被這一連串信息量巨大的指令給砸懵了。
「別問,照做。」蘇晚卿的語氣不帶一絲溫度,決然下令,「今晚十二點之前,我要看到所有資料。」
掛了電話,蘇晚卿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李哲之所以敢如此囂張,無非是認定了時隔二十年,當年的事情早已死無對證。
顧衛城已死。
知道內情的顧家人又投鼠忌器。
所以,他才敢如此明目張胆地顛倒黑白,想要徹底釘死顧衛城抄襲的罪名。
從而洗白他自己,甚至,將顧衛城的所有心血都據為己有。
好狠毒的一箭雙鵰!
但是,李哲算錯了一件事。
二十年前,他面對的,是一個驕傲到不屑於為自己辯解的藝術家。
而二十年後,他面對的是蘇晚卿。
一個懂藝術,更懂人心的商人。
只要是畫出來的東西,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那是一個畫家獨一無二的DNA,是無法被完全模仿和竊取的靈魂。
她不信,李哲的所有作品都天衣無縫!
夜,越來越深。
書房外,顧淮安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他那套嚴謹到分鐘的作息時間表,第一次被徹底打亂。
他心裡焦躁不安,既擔心蘇晚卿的身體,又為自己的無力而感到挫敗。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拉開了。
蘇晚卿站在門口,臉色有些蒼白。
但她的眼睛裡,卻跳動著駭人的光,帶著一種尋獲獵物時的冷酷與興奮。
「顧淮安,你過來。」
顧淮安立刻走了過去。
書房裡,巨大的電腦屏幕上,並排陳列著幾十幅畫作。
左邊是李哲的作品,右邊是一些極其模糊的老照片,和一些關於顧衛城的舊報導。
「你看。」蘇晚卿指著屏幕。
「李哲的畫,可以分為兩個階段,以二十年前那場風波為分界線。你看他早期的這些作品。」
她圈出了幾幅風格稚嫩,技巧粗糙的油畫。
「構圖呆板,用色毫無章法,透著急功近利的模仿痕跡。說白了,就是一個三流美院學生的水平。」
「但是,你看他從二十年前開始,流傳出來的那些讓他聲名鵲起的作品。」
蘇晚卿又圈出了另一批畫。
「風格突然大變!筆觸變得凌厲而狂放,帶著一種撕裂畫布般的毀滅美感。這種風格,和你叔叔顧衛城的風格,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顧淮安點了點頭,這正是他之前在畫冊上看到時,感到震驚的原因。
「但是,這裡面有個很奇怪的地方。」
蘇晚-卿將李哲的畫和顧衛城的畫不斷地放大對比。
「你看,李哲雖然極力在模仿你叔叔的風格,但是在很多細節處理上,他顯得力不從心。尤其是在光影的運用和色彩的層次感上。」
「他畫出來的東西,只有形,沒有神。就像一個蹩腳的模仿者,在臨摹大師的作品。」
「他可以模仿筆觸,模仿構圖,但他模仿不了那種融入骨血里的天賦和靈氣!」
蘇晚卿越說眼睛越亮,聲音里透出壓抑不住的憤怒與不屑。
「所以,我有一個大膽的推測!李哲他根本不是在模仿!他是在竊取!」
「但他竊取的,可能不只是顧衛城一個人的作品!」
她一邊說,一邊飛快地在電腦上操作。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跳躍,將失蹤畫家,毀滅美學,地下藝術這幾個毫不相干的詞條組合在一起。
這是一種屬於她的本能,深植於藝術史的知識之中。
最終,她登陸了一個早年在法國留學時才接觸到的,專門研究地下藝術的加密論壇。
無數的信息流閃過。
她的目光被一個十幾年前的舊帖攫住了。
帖子的標題是:紀念我唯一的朋友,那個消失在人海里的天才,木塵。
木塵?
蘇晚卿點了進去。
帖子裡,樓主用一種極其悲傷的筆觸,講述著他和這位名叫木塵的畫家朋友的故事。
說他如何天賦異稟,卻又孤僻自閉,從不與外界交流。
帖子的最後,附著一張極其模糊的照片。
是樓主偷拍的一幅木塵尚未完成的作品。
照片裡,畫布被放在一個陰暗的地下室里。
畫風陰鬱,壓抑,透著一股絕望的掙扎。
蘇晚卿的目光被那張模糊的照片攫住了,再也無法移開分毫。
她伸出的手有些抖,將照片不斷地放大,放大,再放大!
儘管畫質已經糊成了馬賽克,但是!
那種深入骨髓的構圖方式!
那種在顏料堆疊中透露出的獨特筆觸習慣!
和李哲那些所謂的成名作,一模一樣!
不!
應該說,李哲的那些畫,就是對這種風格拙劣的複製!
原來……
原來真正的被竊取了人生的,不只是顧衛城!
還有這個消失了的天才,木塵!
李哲,這個卑劣的竊賊!
他用木塵的畫風偽裝自己,又用抄襲的罪名嫁禍顧衛城!
一石二鳥!
好一個偷天換日!
就在蘇晚卿為這個發現而感到渾身冰冷的時候,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顧淮安端著一杯溫好的牛奶走了進來。
他一低頭,就看到了蘇晚卿電腦屏幕上,那張被放大了無數倍的詭異畫作,以及旁邊那個刺眼的ID,木塵。
看到屏幕的瞬間,他喉嚨發緊,呼吸斷了半拍。
手裡的玻璃杯跟著晃了一下。
溫熱的牛奶濺出幾滴,燙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毫無所覺。
「木塵……這個名字,怎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