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們的武器。」
蘇晚卿抬起頭。
她長時間對著電腦,臉色透著些許蒼白。但那雙漆黑的眼眸卻清醒得可怕。
被她注視著,會讓人覺得內心深處的算計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顧淮安放下手中的牛奶。
他大步走到她身邊,俯身看著電腦屏幕。
「武器?」
「對。」
蘇晚卿指著屏幕上木塵的那幅畫,和李哲的幾幅代表作。
她開始陳述自己的推論,邏輯縝密,語氣冷靜。
「李哲這個人,根本沒有能力駕馭這種充滿了毀滅感和瘋狂意味的畫風。」
「他早期的作品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今天所有的名氣和地位,都建立在兩件事上。」
「第一,竊取這位名叫木塵的失蹤畫家的獨特風格和作品,將之據為己有。」
「第二,用同樣的抄襲罪名,嫁禍給當時風頭正盛,畫風又有幾分相似的你叔叔,顧衛城。」
蘇晚卿說話的語速不快。
但每一個字落下,都讓周遭的空氣沉降幾分,不給旁人留下任何質疑的餘地。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連環騙局。」
「李哲他不僅偷走了木塵的人生。」
「還毀掉了顧衛城的一生。」
「他用一個謊言去掩蓋另一個謊言。」
「他是啃噬了兩個天才的血肉,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灰塵落下的聲音。
顧淮安聽著,那股壓抑了二十年的怒火與不甘,像一頭被喚醒的困獸,在他胸膛里橫衝直撞,五臟六腑都燒灼起來。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交錯的證據鏈,後頸的皮膚一陣緊縮。
那股涼意順著脊椎骨一路蔓延下來。
原來是這樣!
原來當年的真相,竟是如此的骯髒和卑劣!
他的叔叔。
那個驕傲了一輩子的天才。
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一個如此卑劣的小人,用如此下作的手段給陷害的。
顧淮安的手掌握緊成拳,指節擠壓得咯咯作響。
他眼底的迷茫與掙扎退潮般散去,剩下的只有一片結了冰的海。
暗流下是毀掉一切的決心。
李哲。
他必須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晚卿。」
顧淮安轉過頭,凝視著蘇晚卿。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一股混雜著羞愧與驚嘆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總想著要為她遮風擋雨,卻忘了,她自己就是一道能劃破夜幕的光。
「你想怎麼做?」
顧淮安伸出手,他的指尖帶著暖意,輕柔地拂過她的臉頰,動作裡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
「我全力配合你。」
蘇晚卿迎上他的目光,看清了他眼底的決意。
那份因爭吵而堵在胸口的鬱氣,終於緩緩散開。
她笑了。
那不是一個柔弱的笑容,反而美得驚心動魄,裡面是魚死網破的決心。
「配合是必須的。」
「顧主任,現在需要你動用一下你的職權了。」
顧淮安低笑一聲,聲線里那點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請顧太太指示。」
「第一。」蘇晚卿豎起一根手指,「我要查這個木塵的全部資料。他的真實姓名,家庭背景,以及最後的失蹤地點和時間。我要知道他失蹤前和誰有過接觸。」
「第二。」她又豎起第二根手指,「我要查二十年前你叔叔畫室那場大火的全部卷宗。我要最原始的現場勘驗報告,和所有的證人證詞。意外失火?我不信。」
一個剛剛竊取了別人人生的竊賊。
怎麼會那麼巧,就讓那個唯一可能揭穿他真面目的人,葬身火海?
顧淮安看著她條分縷析,沉著部署的樣子,心臟不受控制地重跳了一下。
「好。」
他頷首,轉身便拿起了手機,快步走向陽台。
他撥通了一個極少會動用的號碼。
「是我,顧淮安。」
「幫我查兩個人,兩件事。」
「要最快的速度,最絕密的方式。」
陽台的門關上了。
隔著玻璃門,只能看見他挺直的背影。
那背影在陽台的燈光下投下一道輪廓分明的影子,沉靜中自有萬鈞之力。
顧主任回來了。
他積壓的怒火,如今找到了唯一的出口,將化作無堅不摧的力量,為她的計劃掃清一切障礙。
幾個小時後,天光微亮。
一份加密文件傳到了顧淮安的私人郵箱裡。
他打開文件,和蘇晚卿一起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隨著文件的向下滾動,兩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書房裡的空氣也變得沉重起來。
木塵,原名穆成。
孤兒,性格孤僻,有嚴重的社交障礙。
二十年前在京城一個破舊的地下室里失蹤。
據房東回憶,他失蹤前唯一來往過的朋友,就是一個自稱姓李的師兄。
而穆成失蹤的第二天。
顧衛城的畫室就起了那場蹊蹺的大火。
當看到目擊證人那段被標註為未採納的證詞時,顧淮安捏著滑鼠的手指關節繃起,皮膚下的骨骼輪廓都清晰可見。
原來,二十年前就有人看到了真相的碎片,卻被輕易地抹去了!
報告裡赫然寫著,火災發生前一個小時,有目擊者看到一個瘦削的男人,鬼鬼祟祟地從顧衛城畫室的後門溜了出去。
但因所有證據都指向線路老化,這條孤證未被採納。
而提供證詞的目擊者,也在不久後以逃離般的姿態舉家搬遷。
所有的線索都在那裡,被某種權勢強行抹去,讓真相就此塵封。
所有的線索到此中斷。
但對於蘇晚卿和顧淮安來說,已經足夠了!
一個完整的罪惡鏈條,在這些零散的碎片中拼接完整,清晰地呈現在他們眼前。
盜竊,嫁禍,殺人,焚屍!
李哲,這個喪心病狂的惡魔!
蘇晚卿合上了電腦。
她轉頭看向窗外,東方的天際線透出灰白色的微光。
新的一天要來了。
審判的時刻,也到了。
她回頭看向顧淮安,臉上掠過一個極淡的笑。
那笑里沒有一絲暖意,只有獵人鎖定獵物時的專注與興味。
「他的畫展,不是明天開幕嗎?」
「我們去給他送一份大禮。」
她低下頭,手掌覆上依舊平坦的小腹,臉上的線條終於柔和下來。
那是一種屬於母親的,無可摧毀的力量感。
「寶寶,媽媽要帶你去看一場好戲。一場為我們家,也為那些被竊取了人生的天才們,討回公道的好戲。」